灰黑色的黎明轻触过暗黄泛青的皱纹,悬挂于东京城钟鼓楼的那面百岁大钟摇摇晃晃清醒过来。浓云破棉絮般盖在穹顶,疏阔的银灰缝隙里透出些许不蔽冰雪的寒意。
陆晴音扶着女使的手臂走下马车,才发现如自己这般早早行至嘉顺帝姬府上的贵女不在少数,粗粗打眼瞧上一瞧众人的妆扮,精心描摹的浅文殊眉上染上淡淡的愁绪。
听闻嘉顺帝姬近来有意为爱子赵寂相看,如今各位佳丽争奇斗艳,她已毫无胜算。
“傻站在那里做什么?晴音,来!”李满金从人堆里迎上前来,亲亲热热挽住她朝园子里头走。
陆晴音藏着心事,闷声听李满金说话。
“总往我头上偷看做什么?”
李满金笑眯了眼,嗓音甜得像是经蜜泡过:“那些全都是真花,很震惊吧?”
凛冽寒风吹不散冬日的沉闷,陆晴音虚拢着温热的手炉,出于得体的本能笑了笑。
守候在外的女使掀开厚重的帘幕,热浪伴着花香扑面而来。
“刚才你比晴音的样子傻多了,满金你少笑话她。”韩缨珠无奈摇头,兀自折下一朵洁白的茉莉递给身边捧着花蓝的女使。
“这有什么?林漾和慕漪她俩还没来,等下晴音还有机会!”
李满金大手一挥,“来来来,喜欢什么随便摘,这片儿品相不算好,嘉顺帝姬准许咱们折了带回去。”
传闻前朝的则天大圣皇帝游赏后苑,只见天寒地冻,万物萧条,诏令百花莫待晓风,连夜齐开……
陆晴音睁大眼睛微张檀口,早前想说的话语被满室违背天时的花卉震出脑后,好半晌方挤出一句质疑:“这些还算……品相不好?”
“那我可得拉着你好好瞧瞧。”
李满金同沉迷折花不可自拔的韩缨珠打声招呼,拉住陆晴音穿过摆满各类花卉的长廊阁室行至某处。
此处设放的花卉数量远少于别处,俨然属各品类精品中的精品。
初入此室便见一树嫣粉色的垂丝海棠静伫于嶙峋冰清的昆山石假山之上,枝干遒劲,品相脱俗。
左行数步,一丛清秀高雅的君子兰透过雕花漏窗尽显雍容。
再行数步,依墙而建的半亭约莫两人来高,梁木悬着数盏宫灯,照得置于亭内圆桌上的那盆绿萼梅花越显清新淡雅,横斜的墨色疏影映在挂于墙上空白装裱的画卷上,别出心裁的布景足以令人拍案叫绝……
“嘉顺帝姬从何处得来这么些宝贝?”陆晴音越看越心惊。
不着痕迹回看一眼两人来时的方向,李满金面上露出抹高深莫测的微笑:“算是瑞庆花行递给帝姬的投名状,听闻年关前后还会有大量反季的花卉问世售卖。
今日过后,恐怕这家花行的生意便要扶摇直上了。”
牟州,瑞庆花行。
“咳咳咳咳咳……”卢麦姑咳嗽不止。
夏折薇左手翻过一页账簿,右手依旧噼里啪啦拨弄算珠,嘴上下意识叮嘱道:“最近风雪频急,花房虽暖,卢姨你上了年纪,还需多多添衣才是。”
“你卢姨我好得很,”卢麦姑哭笑不得,“东家,你还是抬眼自己瞧瞧吧,崔小官人又来接你了。”
“来就来呗,让他在旁边等着便是。”
这点账务尚未厘清,夏折薇头也不抬,只手上的动作愈加迅急,快得出现了浅灰色的残影。
唇边忽然凑来一只冒着热气的青白瓷杯,夏折薇凝眉垂眼,顺着那截握着杯子的玉白手指,瞧见抹瑰丽夺目的正红衣袖,不由得仰头朝上看。
仅一眼,她拨弄算珠的手滞停陷入紧窄的木楞间,心中正在默算的数字全然忘了个干净。
见她瞧向自己,崔皓略微偏头,俊眉轻挑,似在无声询问着什么。
这还是她第一次见这人穿红,俊美得想让她将他整个人都藏起来。夏折薇木着脸就着他的手象征性饮了些茶水,“咱们家去。”
崔皓牵牵唇角:“不算了?”
夏折薇骤然起身,攥住他的大手,听着身后卢麦姑友善的打趣声,朝外走的脚步越加仓皇。
天边飘着鹅毛大雪,两人躲在同把油纸伞下,身躯自然而然贴得极近。
街边两侧已悬挂起火红的灯笼,穿着簇新衣裳的垂髫小童单手捂着耳朵用线香点炮仗,带着一阳巾的男人在路口买了半斤黄澄澄的黍糕,笑呵呵揣进怀里边走边瞧。
突然有些想阿昙了。
夏折薇强压下那些不好的妄想,决定早些回去陪陪娘爹,她挠挠某人的手心:“牟州毕竟不比东京,小年之后咱们便雇车回去?”
“新年已过,皮鞋底破,大担馄饨,一口一个——”
“肥冬至、瘦新年!小孩小孩你莫馋,面叶是方,肉馅是圆,一口破阴、二口释阳……”
孩童们拍手跳跃念叨着童谣,听得夏折薇肚腹直叫:“还真馋了。”
崔皓缓缓收拢手心,轻笑道:“放心,喂得饱你。”
这几日牟州城内的商户多半都不开张,她忙于照料瑞庆花行的事务,总拿干粮敷衍了事,每每回到家里,总累得倒头便睡,对他如何解决肚腹之忧还真未曾过多留意。
莫非这人还能凭空给她变出馄饨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