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牟州地处京西,东南部与京城挨着,雇佣马车单途要不了一个时辰。
我去那里看探过,温度适宜,土质松软,平坦肥沃,水源丰富,很适合种植花卉,最重要的,是地价极其便宜。”
“我知道,‘黄河发水人跑光,黄水退了再开荒’这句话貌似便出自那儿,前不久黄河泛洪水,牟州便是重灾区之一。薇薇,你当真想好了?”
秋日冷晴,南飞的大雁排成“人”字阵型,匆匆掠过蔚蓝高广的天空,夏折薇引着孙素问走过京郊青黄疏寂的构树林,直奔荒地而去。
荒地开阔的东北部上,几个工人拿着墨斗量画好尺寸,不住用铁锯切割木材。在他们身后,一座九尺高的架子已初具雏形。
远处,孟溪、杨四海人人手握锄头,在土地里刨出一排排大小得宜的土坑,许宁晃动受伤的右手腕,同停下手喝水的丁蓉说着些什么。
“秋冬雨水并不丰沛,洪灾过后,官家已然下令修复黄河水利,牟州紧邻黄河,附近的雍州城内盛产石炭,不仅能从源头采买石炭降低成本,还能走水路便捷运送。”
夏折薇明白她的顾虑,镇定自若分析利害,“京郊这片荒地大小有限,我之前囿于浅薄的见识,还占用部分种上了小麦,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
京城寸土寸金,单单租赁土地已然价格不菲,遑论入冬之后每日都要维持棚内温度的石炭。”
孙素问哀叹一声,垂眸不语。
夏折薇打开荷包,从内里取出一张折叠整齐但轻微发皱的纸条递给她。
“这什么?”孙素问接过打开,定睛一瞧,语气刹时拔高,“欠条?这金额……有那么多吗?”
“有,”夏折薇笑吟吟看着她,“这欠条千万收好了,《青苗法》要还二分的年利,这钱便算我借你,若能事成,便按十分的利。”
“到时候那岂不是,”孙素问睁大眼睛,咂舌不已,“我出的那些钱你不仅全还,还多给出一倍?”
夏折薇点点头。
“薇薇,你这次居然敢玩这么大吗?”
孙素问吞吞口水,“投给你的时候,我可没想过那么多。若是按照上次秋菊的分红,那岂不是更多?
如若不是你强力将我说服,又冒着风险将药方流散出去,又怎会有我现如今的体面畅快?于情于理,这欠条我都不能要。等我发了月俸,到时候都投给你。”
“孙娘子当真要投给我?若有一步行差踏错,恐怕你给的钱都要打水漂,明年大婚时没了丰厚的嫁妆,也不知你那未婚的夫婿李瑜卿会不会对此生出意见,影响到你俩的感情。”
夏折薇煞有介事,故意将后果说得极为严重。
孙素问眼睛一瞪,“他敢?”随即反应过来,啐夏折薇一口,将手里拿着的欠条往她那边一甩,“少拿这种法子激将我!你这次玩这么大,想必能赚很多,分明是不想给我分红的借口——”
“还是收下吧,好歹有个保障,倘若不凑巧失败,我想方设法也会还给你的。”
夏折薇弯腰屈膝捡起欠条,抓住孙素问的手腕,强行塞进她的手心,“如果成了,不管赚了多少,分红还给你三分。”
如果没有天灾人祸,她有八成的自信做成此事。
东京四季分明,冬天势必会下雪。
夏折薇参考崔皓提出的法子,请木匠们搭建人高的暖棚。
她已准备了大量刷过桐油的纸张,只待棚子搭好后糊在上面,不仅能够防水,还能不影响采光。
地里选种的,是墨兰、木槿、梅花、芍药、牡丹等相对抗寒的花卉,保持它们存活所需维持的温度不必太高,能够在一定程度上降低成本。
在牟州租赁的那一大块土地松软肥沃,附近有温泉,仅靠地热便足以越冬,能够种植的花卉品类相对不受限制。
最近正是繁忙的时候,夏折薇忙得陀螺般团团转。偏偏今日邀她过府梳头的贵女十分相熟,不好推拒。
孙素问耐不住磨,最终还是收下了那张皱皱巴巴的欠条,“你准备什么时候去牟州?不是要去李侍郎家?我送你过去。”
夏折薇交代完丁蓉几人,掩下眼底的黯然,跟着孙素问坐上孙府的马车,“等这边种得差不多了就走。”
**
李满金同卡着时辰如约而至的夏折薇打完招呼,面上颇不自在,“知道夏娘子最近正忙,我还强邀你跑来一趟,真是有点儿对不住了。
其实约你的另有其人,我不过是受人之托。”
她指指旁边的耳室,“她在那里等你。”
“没事,来都来了。”夏折薇抚抚鬓角,在李满金尴尬的笑声中缓缓走进耳室。
女子双眼失神端坐镜前,俨然早已神游天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