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是吧。”黎初蓦地调转方向往内室而去,“以往纯木架子展示衣裙失了感觉,我就让人做了些等身人偶,刻出五官配上头发,连带着头饰一起搭配,帝君有兴趣看看吗?”
她态度自然得仿佛回到了定时向他汇报新发明的多年前,那时三界一片祥和,她完好无损。
待反应过来,他已随她入了内,脚步定在了一件以湖水绿为底色的衣裙前。
“帝君觉得这些衣裙如何?”黎初轻问。
绿色的裙身采用轻薄的纱质材料,绣有水波纹样,模仿湖水荡漾,裙摆处点缀着圆润的珍珠,若此时身处天幕之下,整套衣裙必有一种波光粼粼的流动感。
他又望向另几套,堆着层层叠叠纱幔的梦幻粉紫,贴近肤色通身以银线勾勒出的深秋红叶……套套用色迷离大胆,俏丽异常——可这不是她的喜好。
他的视线停留在黎初压在人偶肩头的一只手上,逐渐收紧眉头。鹅黄色的娇嫩给了他一种错觉,仿若那纤细的手,属于一个不谙世事的天真少女
——端庄沉稳的更衬你。
他狠狠咬痛舌尖,迫使自己吞下这句话。
一句,即将冲口而出的话。
狼狈别开视线,不防又撞入一旁黎初目不转睛的注视中。
她观察了多久?
方才有没有看出他异样?
慌乱在脑中横冲直撞,柏麟的心,一瞬间悬在半空中疯狂鼓动。
只听黎初缓缓追问道:“帝君对我精挑细选的衣裙可有什么看法?”
庆幸中伴着说不出的低落,他背过身,冷淡回应:“本君更想知道这些等身人偶除了展示衣裙,是否还有其他用途,对衣裙本身无甚看法。”
“那战神可真没福气。”黎初半真半假叹道,“这些衣物首饰是我准备送予战神的,只是不知战神喜好,帝君又与战神最为亲近,本还想着帝君评判一番做个取舍,免得送错了礼。”
“您想必也听了战神与那鸟倾诉的的话语,人家想解甲归田远离战乱,只如今局势还需要她,免不了要继续穿着战甲,但不出征时想穿寻常仙子衣裙,也是再正常不过。您倒好,其他赏赐源源不断地给,唯独缺了这份心思,叫那鸟妖扑了空,他前段时日可是寻了霓裳宫的织女要送战神这些呢。”
“她堂堂战神,想要衣裙首饰何必等着本君来赏,织女们多得愿意为她制衣。”
一提此事,柏麟也想起他们的谈话内容。
简直无趣至极,成天与羲玄诉说些莫须有的迷茫,本应无心无情,如今被羲玄带得伤春悲秋,没女子衣物首饰都成一件他亏待她的事了。
“这就要问帝君了,”黎初语含试探,“您救回来的战神,似乎很缺爱。”
“她不需要爱。”
“为何?”
“没有为何。衣服你想送便送,可莫拉拢她站队,她只需做好守卫天界、降妖除魔的职责便好。”
“正是明白帝君的顾虑,我才有一事相求。”黎初道出真正目的,“我是想拉进与战神的关系,只此事需帝君搭把手,做个牵线人。如今我在仙界处境尴尬,战神炙手可热,我贸然相送拜访战神无疑向众仙宣告我自降她一头,若只是我一人降也罢,但我代表着各方脸面,我低得下头,他们可不愿低。”
“若以帝君名义赏赐战神,既解了战神苦闷,又拉远她与羲玄的距离,岂不美哉?至于我想要的,无非是帝君私下与战神稍稍提下我对她的心意,如此,我便感激不尽了。”
越往后听,柏麟脸越沉:“腾蛇,是你故意引我来的借口。”
什么尊后不在,腾蛇逃课,都是她在背后刻意引导,她纯粹是想借他名义行自己便利!
此刻,因她那些暧昧不清言语而生出的绮丽幻想破碎殆尽,他唾弃踏入她陷阱并心怀期待的自己。
“帝君何出此言?”黎初面露疑惑,似乎没听明白柏麟突然给她安的罪名。
她靠近他几步,眉间的不解缓缓转移至嘴角,最后变成一丝猎物上钩了的笑意:“帝君眼下知晓了真相,可会气得立马拂袖而去?”
柏麟帝君还未提起的脚步,因她这句预判,又牢牢扎进了地里,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走,是失了面子,踩准她预测;不走,仍是失了面子,合了她的意。
双方距离骤然逼近,使他顷刻紧绷起来。他不肯移开视线,不肯退后步伐,仿佛任何一个动作,都代表着他此时被她逼问地丢盔弃甲,即便他早已是强弩之末,却仍选择同她对峙到底。
“换成布料,本君就替你送。”看似退步,实则是借身份压制。
“您在怕什么?”黎初倒是没料到他给出这种解法,笑问,“怕仙界误会您与战神的关系?”
柏麟着实不喜讨论这些下流之事:“清者自清,有朝一日,流言蜚语自会消散。”
“那便怪了,”黎初慢悠悠退开,避免试探太过,“您既不在意这些,何必忌讳送战神这些。莫不是怕战神误会从而对你有意?可这也说不通,您方才说她并不需要爱。”
“帝姬若执意不改,本君也爱莫能助。”
他不愿再待下去,此次她有备而来,定是在脑中预设了种种可能,无论他怎么答,都会被她绕回原点,多说无益。
“腾蛇的课依旧照上,显然他找错了靠山。”
也只有这事,此刻能为他挽回一局,说罢,便要离开。
“等等!”
唯恐他掐诀原地消失,黎初顾不得多想直冲上去扯他衣袖。内室摆放的等身人偶此时成了她前进的极佳阻碍,摆成各种姿势的玉臂不可规避地一节节打在她身上。
她的低声痛呼,叫缓了人离开的步伐。柏麟回过身,看到被撞得东倒西歪的人偶,急上前扶她:“做什么这么急!”
话出口,才意识到让她急的罪魁祸首正是自己
黎初愣是顶着被人偶一路肘击的痛楚拉住了人。
今日试探柏麟为辅,让他送衣服才为主!
软的不行,便来硬的!
痛感击散了部分理智,她左手捂着肋,右手死抓住柏麟小臂,怒道:“你非要我说得明白?!战神与魔煞星交替出现地如此巧合,又身负逆天神力,任谁都要多想!”
“你在战神身上改造了什么,放了魔煞星的什么东西进去,我都不感兴趣!我唯一想要的就是魔煞星不会卷土重来,你既只想战神安分守己,那当初为何要赋予她思想,给予她人格,直接造个死物不是更好控制?!如今她有了人的喜怒哀乐,你却又弃之一旁,想她如死物那般好听话,有思想的武器不是这么控制的!”
“圣尊和你说了什么?!”这一番逼近真相的发言无疑打乱柏麟阵脚,“你还和谁提过这事?!!”
黎初冷哼一声,甩开柏麟的扶持:“我爹自是谨遵你和他的契约,一字都未透露。是你小瞧众人的想象,以上一切皆是我的猜测推理,但方才您的反应,算是坐实了我的假设。”
“还有谁知道?”
“只有我,我没傻到和他人谈论此事,若不是今日你怎么都不肯相助,这些话只会烂在我肚里。”
“原来帝姬控制战神的做法,便是送她衣物。”他情不自禁讽道。
黎初回敬:“我向来投其所好,她要权力,我便给她领地;她要美色,我便送她十七八个仙君。可帝君救回的战神只有那么朴素的愿望,您要讽刺,怕也是得讽刺您选的肉身不行,放入此具肉身的战力更不行!真是可怕得很,魔煞星的天真,竟然能影响到新躯体,蠢果然是最强力的病毒!”
话题一转到罗喉计都,黎初似是要把前世今生几万年的怨恨都加之于此,她穷尽恶毒之词,把魔煞星从里到外狠狠地挖苦了一遍。
柏麟方被她激起了不小的火气,初听还回她几句,随后发现她完全沉浸在自言自语中,忘了他的存在。
从未见过失魂至此的南天帝姬,他顿感不对劲,上前询问:“帝姬?”
被他那么一摇,黎初如梦初醒,亢奋的情绪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疲惫。
“帝君的意思我知道了,今日我算计您,心不诚,您不愿帮忙,再合理不过。”
她的精神状态并未好转,看似平和的表面,只需轻轻一戳她的伤疤,便会喷出源源不断的腐液。算计有误,计划失败,都远远不如此刻再次摆在她面前的真相来得奔溃。
迈过了失去修为的坎,却怎么都跨不过情绪失控的难关。
黎初了无生趣的模样无端让柏麟联想到她当时重伤濒死的惨像。
他当时怎么都不肯信洛渊说的她没了生志,然此时事实摆在他面前,由不得他不信。
“出现这种情况多久了。”不依不挠逼问的人,转眼换成了柏麟。
黎初本想扯谎,但被抓个现成,加上她如今得到的信息,衡量一番觉得实话为上。
“醒来后不久便这样了。”她自嘲地往床铺走,无视房里还站着个异性就要宽衣歇息,“我累了,您带腾蛇回去罢。”
一室寂寥,屋里再无声响。久到黎初觉得柏麟该是早走了,门口方传来对方的应允。
“我会同战神提及你对她的心意。”
“随你。”她侧过身闭上眼。
柏麟的心意她确定了七八成,送衣打算也有序推进,可她一点大获全胜的喜悦都没。
弱态换来的成功,于她而言就是输得彻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