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到达抚州,黎雅南已在城门口等候许久。
温让拱手,“黎掌事,多日不见,别来无恙。”
黎雅南礼貌回礼,“一切都好。听闻你们路途中遇到山匪,可有人受伤吗?”
惊蛰回话:“没有。”
黎雅南松了口气,笑着领路,“丁大人想见文兄一面,已经等候多时了。”
已是日暮时分,主街上的叫卖声喧嚣热闹,黎雅南将人请进酒楼,入了雅间后将门阖上,顿时一切繁华被关在门外,只能听得零星吆喝声从窗外透进来。
丁斯时是独自一人来的,他也不避讳黎雅南与姜礼,落座后大家心照不宣地保持沉默,只等着看谁先开口。
“诸位请便,不必拘束,只是一顿饭而已。”
丁斯时端着酒盏,先抬手喂了自己一杯,“好友相聚在一起,自然是畅所欲言,那便由我开始,说些趣事给各位逗个乐。”
他眉间缠着清浅的愁意,面上却是带着笑:“我有一个朋友。”
典中典之,我有一个朋友。
“他最近啊,头疼不已。起因是什么呢?因为他有一个发癔症的同事,那人不知怎么忽然就没了脑子,要将自己毕生所学倾囊相授给隔壁的黄毛小子。”
“若是那小孩真心求上进也就罢了,我那朋友也犯不着跟他计较,可偏偏这小子最是无赖,不仅擅长一手盗窃之术,那脸皮更比城墙厚,明明这东西旁人都知道是哪家的,但他抢了过去,就非要硬说是他家的。”
丁斯时呵出一声冷笑,“你们说,这不是失心疯了是什么?”
黎雅南和姜礼默不作声,仿佛对桌上精致的吃食很有兴趣,而丁斯时也没想着要听他们的见解,视线停在温让身上,没有半分挪动。
温让大概听明白了。
丁斯时这是被柯雨庭给气疯了。
“丁大人没有尝试过进言吗?”
丁斯时和善一笑:“都说了是我的一个朋友。”
“好,”温让从善如流更改口风,“请问丁大人的这个朋友没有向云朝最尊贵之人进谏吗?”
“进啊。”
他随意捞过酒杯又灌一盏,磕在桌上杯底都碎了,丁斯时心情实在不好:“丁某失态,让你们见笑了。”
“进过言,但奈何贵人油盐不进,他如今被两只老狐狸迷得失了心智,旁人的话哪里听得进去。”
说的理应是淮北王和楚鹤罢,温让很快将人对应上。
“事态发展到哪一步了?”温让斟酌着问,生怕丁斯时的嘴炮技能又被点燃。
“也没什么要紧的,只到火烧眉毛那一步而已。”
丁斯时身上浮现出一股平静的疯感,他早就在无人问津的宫墙之中,某一天静悄悄地碎了。
“温公子,你若拿不定主意,不如回去问问老爷子。”
“上有乱花渐欲迷人眼的上司,中有光长年龄不长脑子的小白花同事,下有不知道掂量自己有几量骨头的刁民。”
“这个破官位,我朋友是一天也坐下不下去了。”
说完这一席话,他如释重负,他心如止水,反而热络起来:“别只顾着闲聊,动筷啊大家。”
气氛陷入凝滞,黎雅南一向擅于周旋,试图破开这道冰面:“如果不能阻止的话,是否可以有另外的法子可想?”
丁斯时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认真姿态,“黎掌事请讲。”
“如果他有别的更要紧的事情耽搁下来,没有精力去教授自己所学呢?”
丁斯时思索着这种可能,缓缓摇头:“此事要办成绝非易事,那人仕途顺遂更有贵人相助,他又及其看重这项公事,说实在一点,如今就算是他身体垮了,他也必定会拖着病体去讲学。”
黎掌事搁置筷子在旁,拂袖从容,品下一盏酒后心思松泛不少:“如果是家中至亲出了事,那他还能去得成吗?”
对上丁斯时冷淡的目光,黎雅南识趣地找补一句:“在下不过说句笑,有言辞不当之处还望丁大人海涵。”
他抬手自罚一杯,正在此时有人扣门,黎雅南扬声问道:“可是有什么要紧事通报?”
外面那人应答:“京都的人送来了新鲜热乎的果子,东家现在可要尝尝吗?”
黎雅南起身作揖,“在下一向贪嘴,总惦记着京都里刚送来的热腾腾的果子,盼了许久才有人买到,失陪片刻,去去就回。”
温让顺着方向看去,直至那道身影被门完全遮掩。
京都送来的果子如何还能新鲜热乎?或许是在这里待得久了,温让觉得自己的脑子可能二次发育了。
言下之意,这是有人给黎雅南送京都的消息来了。
黎雅南去得匆匆,回来时的神情也很耐人寻味。
“该说黎某不愧是料事如神吗?”
黎雅南煞有其事地长叹一口气,颇为无奈道:“柯大人家里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