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礼从马车上下来,含笑对着温让说道:“少爷,再不走今晚就要在此地过夜了。”
温让丢开木棍,掸了掸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眼时又是温柔如水的语调:“知道了夫人。”
被郎君揽住腰抱上马后,姜礼在温让看不见的地方做了个手势,这隐蔽的动作被一个侍女的视线捕获到。
待温让先行后,身穿一袭白衣的侍女两指一勾,“杀了。”
此时温让正拥着小夫人说悄悄话,“我觉得田原似乎隐瞒了实力。”
姜礼不懂武,但还是很有兴致地配合道:“何以见得?”
“那日他和青与较量一番,其实我看出来他的武功勉强只能称作入门,打些地痞流氓自然是不在话下,但如果真对上刚才的那群人,怎么可能应付得游刃有余?”
“哥哥心存疑虑,不如去问问青与,或者惊蛰?”
“惊蛰?”温让头一次听到这个名字,又想起刚才视线里那一位气质冷然的女子,“是那名身穿白衣的姑娘吗?”
姜礼嘴里咂摸出一丝酸味,“只消我提一嘴,哥哥立刻就能对上号了,不过初见,一面之缘的因果,看来惊蛰姑娘留给你的印象颇为深刻啊。”
这醋味都快溢出来了,温让如今心情惴惴,不知该如何应答这话。
但表明心迹总不会错。他低头吻上小夫人的耳尖,然后将人往后带得更紧了些,严丝合缝抱个满怀,脑袋搭在夫人的肩膀上,还不怎么成熟地往颈窝蹭了蹭。
“她在一众黑衣男子里穿了一身白色,我想不看见都难。”
“只匆匆扫过一眼,略微知道这是个姑娘,除此之外我连她今日梳没梳发髻都没留意。”
“在我心里,小礼才是最值得看,也是最好看的。”
小夫人没回话,只是悄悄往后再靠近了一点,温让内心又被这小小动作弄软,心想自家小郎君耳根软,这也实在太好哄了。
“惊蛰姑娘与院中的侍女不同,她行走在外围,统领一众侍卫。”
“她腰间悬挂一枚黑羽,以金叶玉珠做衬,垂丝飘逸,是礼阁所养侍卫的诏令之物。”
姜礼忆起往昔,颇为感叹道:“惊蛰喜穿一身素净,是在为家人守孝,哥哥不知道她上过战场杀过旦韦士兵吧?”
“凭一人之力,护卫一座城池,她守下边关,却只得到族人被屠的消息。”
对上温让疑惑的眼神,姜礼又解释:“惊蛰曾刺杀过楚鹤,是我将她从牢里捞了出来。”
“救下她时,这可怜又可敬的女子浑身没一块好肉,我生生砸了许多银两才从阎王殿里抢回这口气,只是她醒来后总闹,不是要去报仇,就是要去自尽,惹得我头疼。”
“所以她心存死志,小礼是如何挽救下她这条命的呢?”
惊蛰不似旁人,她心志坚定且油盐不进,那会儿姜礼是真的头疼不已。
在不知道多少次拦不住她的时候,姜礼出现在她面前,悠闲坐下,擦着一块灵牌。
“走,让她走。”
“她每走上十步,我亲自去她家掘一个坟墓。”
“梁家的人口众多,数量够得上梁姑娘去找死。”
那时她还叫梁易水。
梁易水脚步一顿,眼中茫然:“我家人……得到安葬了?”
姜礼将灵牌一摔,砸在地上碎成两块,激得梁易水浑身一抖,她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跑回来跪在地上,哆哆嗦嗦地捡碎裂的木牌。
忍了满脸的泪水,翻过来一看,灵牌上没有字。
“你看,你要是死了,家中的牌位都没有人去照顾,你的亲人埋骨黄泉得不到一点香火,祠堂里空荡寂寥,等不到一个人去添上一柱香。”
“你死了,这灵牌我想砸就砸,梁家的坟墓我想挖就挖。”
梁易水抬头时,眼中是明晃晃的恨意,咬牙切齿道:“我梁家与你结了什么仇?你非得如此羞辱我……”
姜礼凝视着她,口吻不咸不淡:“我是与梁家没有仇怨,但楚家呢?”
“楚鹤踩着你梁家的脊骨扶摇直上,你要是死了,他今儿个心情好去掘个坟,明儿个心情不好去鞭个尸,你除了死不瞑目还能做什么呢?”
姜礼声音不大,却将残忍的句子说得字字清晰。
讽刺道:“你不会想着死后化作厉鬼去索命吧?瞧着楚鹤手上沾满血腥,也不像是个敬畏鬼神之辈啊。”
“我花了大价钱将你从鬼门关里抢出来,你倒是好,非得要去作死。”
“我与你又有什么深仇大恨吗梁姑娘,你非得如此作践我的心意。”
万幸的是,梁易水终于清醒过来了。
她怀着不确定,试探问道:“是你救了我,替我家人操办,让他们入土为安?”
姜礼往后靠坐,端的是一派慵懒随意姿态:“是我表现得还不明显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