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比于弥鳯的如临大敌,早在踏入这个村子前,九光的识海已经探查到,躲在暗处竖起弓箭的人,其实只是几个年迈的老人和稚子而已。
但她不能表现得对一切了如指掌,于是她只是跟从弥鳯的脚步。
所以在他失望地朝四周大喊:“殷姑父,收手吧,我一定要带明月姑娘离开。无论日后宗门有什么处罚,都由我一人承担,我绝不连累你,你收手吧!”
话音落下的同时,草丛中埋伏的人群里发出几声惊呼,随后七八来个人背着弓箭跑出来,为首的老者惶恐地跪到弥鳯面前,喊道请道长恕罪。
弥鳯被这突然转变的情形弄得茫然无措。
老者声泪俱下地解释:“半年前不知打哪来了头老虎,时不时就闯进村子里伤人,还吃了许多的鸡鸭牛羊,我们实在是苦不堪言!道长您看,我们老的老、小的小,哪里斗得过那老虎,只能躲起来放暗箭杀它,岂料误伤了仙山下来的道长,请您饶命!”
然后如此这般、这般如此地把村子的难处、对误伤他们二人的愧疚详细地说了一遍。
弄明白前因后果,弥鳯松一口气,放下挡在九光面前的胳膊,走上前去扶老者起来:“原来是这样,放心,我今天就替你们赶走这头老虎,绝不让它再为害村子。”
老者一脸喜色,连连拜谢,呼吁村民一起请弥鳯和九光进村子里稍作歇息。
弥鳯和九光被请到老者家吃了顿汤泡饭。吃饭时,弥鳯看着饭菜不禁叹口气,他知道老者已经是盛情款待他们了,毕竟老者自己家的人都没的吃,都躲在屋子里干活,可还是连他平时的饭菜十分之一都没有,没想到黎民百姓过得这么苦。
他想偷偷跟九光说,等到了大村子,他带她吃好的。但转头看见九光一脸平静地捧着碗,好像完全习以为常。
他顷刻间失语,原来只有他一个人习惯了锦衣玉食……他垂下头,羞愧感油然而生。
吃完饭,弥鳯急不可耐地提出请老者带路,他现在就去驱赶老虎。
老者欣喜中透着不敢置信的样子,估计没想到弥鳯不是说的客套话骗吃骗喝,而是真的仗义相助。
很快老者喊来了二三十个村民,但都是些老弱妇孺,在前头带路去老虎盘旋的那片树林。
找老虎花费了一些功夫,但九光相信,弥鳯对上老虎绝对是胜券在握,于是她气定神闲地跟在人群中,还有多余的心思观察村民们的神色。
于是她发现,村民中有个抓着细棍子的小男孩,看弥鳯背影的眼神总是仇视又怨恨,愤愤不平的样子。
按照九光多年来治理玄鸟峰的经验,她略一思索,便猜到其中的内情。
仙山之下,岂有安宁。
为什么老者见面就喊饶命?
为什么村子里没有成年男丁?
为什么村民对仙山道长表现得并不热衷?
或许弥鳯确实见识得少,但九光永远记得,当年玄鸟峰的宗众下山,绝对受到村民们的夹道欢迎,哪怕能跟她们说上一句话,村民们都高兴不已。
但是在这个村子,九光只感受到了敬畏、疏离。
其中的原因也很好猜。
她亲眼见到中山宗的情形,有灵力的修行者不事生产、纵情享乐,而做饭、打扫这些活都由普通的凡人在做。这些人从何而来?估计绝大部分都是就近来自山脚下的村子。
中山宗把壮劳力都召集到山上当仆人,却并没有庇护山下的百姓,老虎已经作乱半年却丝毫不管不问,只让这些老弱妇孺自己艰难求生,甚至一年四季还要征缴粮食物资。
这样百姓怎么会感念中山宗呢?避之如洪水猛兽还来不及吧。
九光忍不住摇头嗤笑。
前方响起一阵咆哮,九光抬头看去,原来是老虎被弥鳯的灵力打伤,哀嚎着跑进树林深处。
人群中吵闹起来,九光不由奇怪,已经赶走了老虎,为何又起争执。她走近,就看见老者在村民们和弥鳯之间调和。
村民们嚷嚷着应该把老虎打死,质问弥鳯刚才为什么要手下留情放过它?他们要扒这老虎的皮、吃老虎的肉!
弥鳯也有自己的坚持:“老虎也是万物生灵,怎么能轻易杀生,我把老虎赶进山里面,让它不敢再出来就好了啊。”
这时,一个小男孩从人群中冲出来,伸直胳膊用力推弥鳯一把,生气道:“你不想帮忙就别帮!”
弥鳯不设防,被推得后退两步,被身后的九光扶住。看见她,他像是找回了底气,赶紧拉住她说:“你帮我评评理,我帮他们赶走老虎,但不杀死老虎才是对的,是不是?我看典籍上写的,当年玄鸟峰也是这么做的,把猛兽驱赶进深山深处,让人和兽各自安宁的繁衍生息。”
九光迎着他真诚的眼神,实话在她的脑海盘旋,一时竟然不知道如何说出口。
老者赶紧上前拉住小男孩,再次请罪:“道长,孩子不懂事,您别跟小孩子计较。大家口无遮拦的,您别往心里去,他们哪懂得什么万物生生不息的道理,我回头一定好好跟他们讲清楚,今天多谢您了,多谢。”
他牵着孩子往后藏。
九光转头看向这位老者,洞悉而平静地问:“老人家,你为何不告诉我们实话,说出坚持要杀死这头老虎的原因?”
弥鳯愣了一下,听这语气,他似乎听出另有隐情,好像事情并不仅仅是表面上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