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之珩,你到讲台旁边坐着,省得他们回头看了。”
她把书合上,拉过来一张桌子,看他没动,扬声道:“我说话不好使了?搬椅子坐过来。”
宋之珩搬起椅子,没敢拖过去,怕被骂。
他坐到讲台旁边,赵竹心又让他把桌子调过来,于是宋之珩硬着头皮正面对着后排坐在了她旁边。
“老师,我看不见黑板……”
赵竹心笑了一声,拿起一根粉笔摁断:“你光听也够了,用不着看黑板。”
真是如芒在脸的一节课,宋之珩根本不敢盯着一个人超过三秒,因为下场是憋不住笑出来然后大课文抄三遍,而他今天已经有了九遍的额度。
最后三分钟赶完了课程,宋之珩感觉脖子都要扭断了。
赵竹心看还有时间,就着这次的事讲了两句。
“仪容仪表这件事我已经强调过很多很多遍了,但是咱班同学还是没放在心上。”
她朝下面扫了一眼:“女生刘海不过眉,两边的头发夹上去,男生头发长度不能超过手指的厚度,最好是寸头。”
“我知道你们有怨言,但学校几十年来都这么规定的,主任要是没被逮我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象征性地跟你们说说就算了,因为我也是从你们这个年纪过来的,知道现在是最爱美的时候,这没办法。但要是被逮到了就必须回家给我剪,听见没有!”
“听到了——”
赵竹心再次把目光放到讲台旁边的男生头上,语气寡淡:“不过你要是这样也就不用剪了,任谁看都是个女生,学校也没规定说不让戴这些玩意。”
宋之珩都快要把脸埋到书本里,听到这话只能闷闷地控诉:“老师我一米八。”
赵竹心正收拾讲台,把几根没水的笔从笔袋里拿出来,笑了笑:“知道你一米八,又不是没有长到这个身高的女生。我看你这发夹花样还蛮多,多巴胺造型是吧?挺好看的。”
这之后宋之珩实在是无法再忍受那些好奇而打量的目光,又觉得藏着也不是办法,于是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把目光投向了窗外。
今天是个艳阳天,挺好的,他能说自己在看太阳。
不过他很快就发现了一个问题:让自己戴着这一头发夹来学校的那个人竟然一次都没往自己这边看,而且那副表情里也看不到开心的样子。
什么情况啊?
第一节晚自习结束的钟声悠扬地回荡在学校的每一个角落,宋之珩收拾完书包朝下面头一看,却发现程澈的座位上空空如也。他的心猛然一沉,就像是被一块巨石重重地砸中。
宋之珩的眼神在空旷的座位上徘徊,他心中涌起一股慌乱,世界仿佛都在这一刻变得空洞而寂寞。
他猛地站起身来,抄起书包,三步并作两步地朝教室外跑去,跑到一楼的这一路心跳得飞快,几乎要跳出胸膛,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去哪儿了,怎么不等我?”宋之珩焦急地问。
“帮老师干活,我刚弄完想着回去找你。”程澈垂下眼帘,轻轻咬了下嘴唇,“对不起,下次我会很快回来的。”
宋之珩听到久违的声音心中顿时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感觉,反应过来自己有点太过着急后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我没有怪你的意思……我们回家吧,天不早了。”
“好。”
两人并肩走着,晚风拂过,带着些许凉意。街灯洒下暖黄的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向两条流浪在时光里的河流,交织着彼此的轨迹。宋之珩心中一动,突然问道:“程澈,为什么要让我这样来学校?”
是像卓净远说的那样吗?
程澈的脚步微微一顿,他转头看向宋之珩,灯色映出了他眼中闪过的一丝复杂情绪。
就算听到肯定的答案悲伤一时,他也不愿意让这段关系再走远了。
所有的情绪都应该得到表达,这个道理古已有之:征于色,发于行,而后喻。
程澈抿了抿唇,神色踌躇,又停了一会儿,才看着他说:“我想让别人知道你戴着我的发夹,你和我……跟他们不一样。”
虽然早就知道大概会是这个原因,可真正听到程澈说出来时宋之珩的心还是像被轻轻拨动了一根弦,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共鸣。像古寺的钟声,久久回荡。
宋之珩冲他弯弯眼,“噢,可那是你的?”
程澈脸有点热,突然觉得自己有些幼稚。
“以前是我妈的,可她送我了就是我的了。”
宋之珩挑了挑眉,想起他一天的反常行为,又问:“那你今天怎么不开心呀?是不是因为他们没猜到这些发夹是你的?”
风声渐响,掩过他们之间的所有声息。周遭的空气仿佛熔了胶,变得又稠又黏,察觉到宋之珩声音中几乎无法忽视的轻松明快,程澈眼睛晃了一下,慢慢聚焦在他脸上。
半晌,他缓缓道:“宋之珩,你是对所有人都这样吗?”
声音比方才要低哑,仿佛经过发酵的热酒,酝酿出温涩而辛辣的苦味。
“就没人能在你这里,占到一个特别的位置吗?”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这满腔的疑惑与不甘都吸入肺腑。语声不复平日的平和,甚至有些颤抖,就像那风中的树叶,随时都可能被吹落。
两句话在空气中飘荡,如同一滴墨滴入清水中,缓缓扩散开,染出一片深色的痕迹。
宋之珩好像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因为嗓子里正在起雾,粘连住每个音节:“没有吧?”
他伸手抓住程澈,声音有那么一瞬间像经过山谷的回音,哀婉悲凉:“就像现在,你是我唯一会允许牵住的人。”
万物都有心动。海浪可以告诉岩层,风可以告诉林叶,就连沙石,也有贝壳对它倾诉。
“也许这样说不太严谨,但你真的是我最重要的人。”
千头万绪都无从忆起,明明这段话已经在回溯中说过无数次了,可为什么,如今却不能当着他的面平静地说出来。
因为昨天程澈捅破了那层窗户纸,他再也没法逃避自己的感情。
之前就隐约感觉程澈对自己有好感,如今看来,那并不是错觉。可当时的自己一度认为,那点微不足道的好感不足以让他对喜欢二字有所动摇。
只是没被他喜欢而已,但在身边就好了。
惊恐,平静,尝试,失败,再次回溯,成功,又失败……宋之珩以为这样的日子会随他走到生命的尽头。
但它变了,或者说,他变了。
瞬间,这让人很自然地回忆起了过去,拨开岁月的缝隙,总能轻而易举地找到一个名字。
所有记忆深刻的、色彩鲜明的瞬间总有他的存在,而在那些构成宋之珩完整人生的经历里,他是最璀璨而热烈的一抹,仅仅是默念起他的名字,就能找到所有串联过去和未来的开关,让一切闭环。
可宋之珩总觉得自己其实是忘记了什么事情。
在尚未全然知晓心动为何物的年纪里,自己与他之间已经拥有了超乎常人的默契,也心照不宣地认为岁月且长,总会让年少时青涩的情动都变得水到渠成。
但遗憾却像影子一般,悄无声息地潜藏在每个人的生命中,似乎总会在人最不设防的时候,冷不丁地来一个狠狠的打击。他却不想成为这遗憾的俘虏,他渴望成为例外。
因为他开始喜欢上一个男孩,不是一时兴起,而是如同细雨般绵绵不绝,悄然渗透进他的每一寸肌肤和骨髓。
他喜欢这个人的每一个细节,从那一双清澈如水的眼睛,到嘴角常挂着的淡淡微笑,再到那言谈举止中处处流露出的温柔。
宋之珩很想陪在他身边,想在夕阳的余晖下牵他的手,想在星夜对他说含蓄的情话,想在日出前爱他。
夜风拨过楼群,沉月栖息在暗色的云房中。在白昼里蔫头耷脑的草叶受够了这几天酷似烈日的烧灼,栅栏内的花丛趁晚捕获扑面而来的清凉。
借着那抹不存在的月色,宋之珩卖了个关子:“今年你的生日礼物,我在刚才想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