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历朝历代的皇帝多多少少都会有些沉迷于长生不老的,然而这个皇帝却是达到了从未有过的疯狂程度。其他皇帝炼制所谓的长生不老药不过费些钱财什么的,就算需要用到活人,也最多只取些人血,再残忍的便是用活生生的人肉,但很少有出人命的。
然而,婴果却不一样。
人常说“怀胎十月”。但根据古籍的记载,昪朝人发现婴果在女子腹中待的时间有长有短,长的甚至长达两三年,短的则只有三四个月。那些时间过长的,还没待婴果出生,女子便暴毙了。而时间过短的,女子产下的只是一滩血水。
而那些孕育时间相对正常的又成功了吗?
没有。
事实上,婴果的最终状态与孕育的时间长短之间没有任何规律可言。古籍上一共记载了三十多个例子,只有两个相对来说比较成功,产下的婴果有了胎儿型。而这两个例子,女子分别孕育了六个月和十五个月。但这仅有的两个例子也是失败的,因为这两个胎儿都是死胎。
直接拿人当炼药器皿的做法实在太过血腥残忍。可想而知,因为这个婴果,不知有多少女子命丧于此。可残忍又如何?费时费力又如何?尽管历史上从未有人成功炼制出来,但婴果的功效实在是太诱人了,无数人趋之若鹜。
阮玉庭便是其中之一。
所以,离宫刚建立没多久,阮玉庭便假借寻找有天赋婴儿的由头来取他们的血。婴儿血的事好解决,只是找来孕育的女子却有些麻烦。这个时候,林含灵正待在他身边,她特殊的身躯和体内巨大的灵气吸引了他,他便产生了一个大胆的念头——让林含灵来做这个孕育婴果的器皿。然而还没待收集全婴儿血,阮玉庭便去世了,这件事便交给了他的儿子——阮盛华。
谁知这件事还没完成,半路上突然杀出个裴君门,他杀害并取代了阮明府。那时婴儿血已收集得差不多了,阮盛华害怕这东西落在裴君门手上,便将林含灵的来历和婴果一事尽数告诉了胡燕婉,并让她带着这些离开离宫。为防后患,阮盛华又交代了胡燕婉,让她再做一个假的婴血代替真的放在原处。
之后胡燕婉嫁入仙九峰,便将林含灵和婴果安置在了北峰。再之后,胡燕婉借助仙九峰的势力,继续收集婴儿血,待终于收集完时,已是五年之后了。
接下来,便是林含灵的事了。胡燕婉本以为她会是一个难过的关,可当她去找林含灵时,林含灵却非常平静地问她要做什么。
胡燕婉不知道怎么回她。
林含灵仍是很淡然:“你告诉我,我不会反抗的,我只是想知道我要做什么。”
又是片刻沉默,胡燕婉才道:“我要把这个东西放进你的体内。”
她顿了顿,又道:“就像女子怀孕那样。”
“那我会生下一个孩子吗?”
“……我不知道。”
“以前没有人做过这种事?”
“有本古籍上有记载,几千年前有人做过。”
“成功了吗?”
“……古籍上没有成功的例子。”
“那就是没有成功的了。”
胡燕婉没说话,须臾,才道:“我会尽我最大的能力做到成功。”
“成功了会怎样?”
“你会生下一个活婴。”
一个活的婴儿,胡燕婉只有这一个标准。几千年前,无数女子产下的几乎都是没成型的胎儿,甚至是一滩血水,唯二产下的两个也只是死胎。
“如果没成功呢?”林含灵又问道。
“……最坏的结局就是,你会死。”
林含灵笑了:“我本来就是个死人。”
胡燕婉没接话。林含灵现在能“活着”,靠的就是当年在帝王陵某处所吸收的强大的灵气。而婴血在她体内孕育肯定会吸收她体内的营养和灵气,说不定,林含灵体内的灵气真的会被这个婴血吸收殆尽。
“如果成功的话,你要拿它做什么?”
“这个我不能回答你。”
之后,胡燕婉便将婴血放进了林含灵的子宫内。胡燕婉几乎每日都要查看林含灵的身体状况,她除了变得有些虚弱,一切都很平稳,甚至平稳得让胡燕婉不敢相信。有时候胡燕婉真的以为林含灵就只是一个普通的孕妇。
如果她没有怀孕一年多就更像了。
一年零四个月后,林含灵的肚子才发动。胡燕婉为了这一天甚至专门去学习了各种接生法子,再加上她之前也生过孩子,是以胡燕婉给林含灵的接生过程非常顺利。
当胡燕婉满手是血地捧着婴儿时,她还是不敢相信,林含灵真的生下一个有呼吸有脉搏的婴儿。但是他太虚弱了,仿佛随时都要夭折。若不是仔细查看,胡燕婉都以为他是个死婴。
他很安静,但对于一个刚出生的婴儿来说,安静并不是一件好事。胡燕婉按照寻常的做法,拍打着婴儿的脚,可他没有任何反应。无论她怎么做,怎么打,最后甚至狠心去掐他,他还是不哭不闹。
胡燕婉只好放弃,但也不敢松懈,几乎片刻不离地看守在婴儿身边。然后,她发现了一个恐怖的情况:这婴儿时而有呼吸脉搏,时而没有。
第一次发现他没了呼吸脉搏时,胡燕婉尝试了各种法子,但仍无济于事。眼看着他的脸逐渐青紫,胡燕婉尝试着为他注入灵气。渐渐地,婴儿竟恢复了呼吸脉搏。后来他又出现了数次这种情况,胡燕婉便继续为其注入灵气。时间长了,她也发现了,只有为他注入灵气,他才能维持生命。
可她总不能一直这样下去,不就是灵气吗?胡燕婉想到了金匮里藏的宝物。她从中挑选了一件内蕴灵气的宝物,在北峰设了阵法,使其不断地为婴儿注入灵气。可谁知这婴儿如个无底洞般,不过半年,宝物的灵气竟都被他吸食干净。可喜的是,婴儿维持呼吸和脉搏的时间越来越长。胡燕婉又从金匮里拿了几件宝物,这次大概只用了一年。
如饕餮一般,实在受不住。最后胡燕婉将目光注意到金匮藏有的两件来自昪朝的宝物。听苏庭雨说,这是他的父亲在黑市中买到的,据说是盗墓贼在帝王陵挖到的。一件长箫,一把木琴。苏庭雨的父亲特地嘱咐过,要把木琴留给苏璟,谁都不能动。
那便只有长箫了。而且,当时他们早已猜测林含灵体内的灵气就是来源于这把长箫。用这个长箫来涵养这个婴儿,再合适不过。
此事非同小可,胡燕婉去找苏庭雨商量,苏庭雨很爽快地便答应了。胡燕婉便将长箫引入阵法中,这一供养便是七年。而这期间,婴儿没有任何变化,他仍是刚出生的模样,只不过身上多了些血色,看起来更像是一个健康的婴儿了。
七年后的一天,当胡燕婉将他从阵法中抱出来的那一瞬间,这个婴儿突然哭喊出来,和人世间无数婴儿一样,用嘹亮的哭喊声来对这个世界宣告:我来到这个世上了!
他再也没有出现呼吸脉搏突然停止的情况。
当真的确认怀里的婴儿无恙时,胡燕婉抱着他,却又突然不知所措起来。来到仙九峰已有十余年,她于此付诸了许多心思。可当这件事真的成功了,她却不知该如何处置这个婴儿。
当初她做这件事主要是因为这事也算是阮盛华的遗愿,他曾说让胡燕婉试一试,毕竟婴血已收集得差不多了,若不继续下去,那从前几十年的努力就都白费了。再加上胡燕婉自己也对婴果很好奇,她便尝试着去做,但没想到竟成功了。
据古籍上记载,若婴果成功,那婴果浑身上下遍处是宝。无论怎么处置,都能发挥其功效。入药,生吃,烹煮……古籍上的婴果就像是普通的鸡鸭鱼肉瓜果蔬菜,被人轻描淡写地记述如何吃他。
可她怀里的分明是个有血有肉的婴儿!他不是任人宰割的牲畜,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就和多年前她抱着刚出生的苏璟一样,他们都是柔软的,有温度的。
苏庭雨知晓了她内心的忧愁,对她道:“将孩子抱给含灵看看吧,她理应看一看他。而且,还没给他起名字呢。”
胡燕婉便将婴儿抱到林含灵面前,林含灵接过襁褓里的婴儿,她一向平静的脸色难得出现了别的情绪。已经过去了七年,林含灵也早已养好了身子。当初林含灵产下婴儿后,和大多数女子一样,在床上昏昏沉沉了许久。之后胡燕婉虽也将孩子抱到过她面前,但她那时意识不清,隐约中只看到一张皱巴巴的小脸。
十一岁的苏璟也在旁,伸着脑袋看向襁褓里的婴儿。
他还不知道这个孩子的到来有多艰辛,只好奇问道:“含灵姐姐,这是你的孩子吗?他看起来好小啊,好像一只小猫崽。”
没人回答他,他又自顾自道:“他叫什么名字呀?小宝宝出生后要起名字的。”
胡燕婉看向林含灵,道:“含灵,给他起个名字吧。”
林含灵微微晃着婴儿的动作停住了,她似乎有些慌乱:“我不知道起什么名字。”
苏璟道:“我听阿爹说,孩子的名字往往寄托着父母的期望。”
“期望……”林含灵喃喃自语,似乎在想些什么,可是没多久,她就放弃了,“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胡燕婉道:“不必太强求,就算是一个普通的名字也行。”
林含灵垂眼看向怀里的孩子,他正看着她。真奇怪,他面上明明没有任何表情,但林含灵觉得他在对她笑。林含灵心中某处蓦的柔软下来。
“安,就叫他林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