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凭什么认为他不会出卖我?凭什么?”慕无双很是不忿地问。他不后悔来这一趟,也不后悔与萧尧交易。只是被仇人揭了脸皮,他的羞耻感和负罪感无处释放,这让他难以接受。
“凭他是十三公子,凭他为了保全一堆尸体而宁愿牺牲自己,凭他过了这么些年还愿意侍奉慕家的人,凭他心甘情愿将木兰策给你。慕无双,我萧尧一生不敬天地,不敬鬼神,做的事也是人神共愤,连我自己有时都觉得我是个该千刀万剐的混账王八蛋。可有一点,只有那么一点,我比那些自命清高的神仙还好——我敬重真人杰,哪怕他们是我的敌人,我也敬重。而且……”萧尧故意顿了顿,然后很自豪地道,“我永远不会背叛自己人!”
慕无双脸上滚烫,很不甘心地道:“哼,自己人?你这样的人还有自己人?”
“连为自己抛头颅洒热血的兄弟都可以出卖的九公子都有自己人,我为什么不能有?我母亲,老颜,这都是我放在心里的人。人这一辈子有一两个自己人就够了,十三公子这般人物,不也就只有一个顾长风么?我可比他还富有呢!”萧尧躺倒在菊花丛,张开双臂道,“来吧,用传说中的神物砸我吧!让我看看它们的分量对不对得起它们的赫赫声名。”
慕无双还想说点什么让这场交锋以自己的胜利结束,可惜他找不到合适的说辞。不得不承认,从他说出莫待真实身份的那一刻起,他就输了——他把对他最好的那个人出卖给了他恨之入骨的仇敌!他六神无主,扔下木兰策和梨花榆火,纵身跃过了高墙。
萧尧翻了翻木兰策,咬破指尖滴了两滴血上去,等了好大一阵也没看出变化。“啥破烂玩意!一点不好玩!”他遏制住想尝一尝梨花榆火的冲动,一边摇晃着小药瓶,一边吹出一长一短两声呼哨。哨音未消,一名眉目清爽,略带病弱之态的年轻书生便到了他面前。“派出去的人都回来了?”
“都回来了。据他们掌握的消息,江逾白确实是林漫的侍卫长,他有守护林漫及其骨肉的职责。两年前,巫族有人占卜出林漫曾诞下一婴儿,后下落不明,江逾白这才来到人间界寻人。根据此人一系列的行动轨迹及他对莫待的爱护来看,莫待应该就是林漫的孩子,也就是人们口中常说的圣血。”
“圣血……”萧尧反复念着这两个字,念着念着就笑了。“朕当初不许你们伤害慕连城夫妇的遗体,是朕此生最英明伟大的决定。去,宣苏舜卿见驾。”
“圣上,苏舜卿已投靠皇后,您要留神!”
“朕有数。慕连城待他如同亲生,他却为了与十三公子争高低不惜出卖慕连城,令人不齿!自打朕听说他私底下抱怨慕连城开始,朕就有所警觉,便派了你这个在龙卫里排名第二的人盯死他。记住,像他这种不忠不义卖主求荣的东西,要让他连忏悔的机会都没有。否则叫你们这些忠心护主的人情何以堪?去宣吧!朕与慕家的恩怨因他而起,自然也要因他而终。”
那书生脱下衣服反穿,将容貌和发式做了改变,又拿出一柄上好的拂尘抱着。眨眼的功夫他就成了一个貌不惊人的小太监,唯唯诺诺,诚惶诚恐,生怕做错事掉脑袋的神情比颜槐玉还生动三分。
萧尧大笑:“不愧是千面书生董玄蝉。看你易容太有趣了,朕百看不厌!”
“多谢圣上夸奖!”董玄蝉的声音变得尖细,与李日新的有点像。他弓着腰,迈着急促的小步出了牡丹亭,很快陪着苏舜卿回来了。“城主这边请。”
苏舜卿看见花丛中露出的那半截靴子,纳头便拜:“圣上,卑职没能及时获得情报,阻拦谢轻晗的军队,万死难辞其咎!请圣上赐罪!”
“已成定局的事了还提它作甚?神仙还有打盹的时候,何况咱凡人?”萧尧示意苏舜卿起身,笑道:“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先放一放,朕召你来是有大事商量。眼看就要到九月初九了,今年的武林大会在哪里举行?”
“回圣上的话,目前还没有派送英雄帖。据说柳宸锋无意再开武林大会,只邀请各派掌门到名剑山庄小住几日,一来可以商讨大小事务,二来也节省了各派的开支,同时还避免了不必要的争端与麻烦。”
“他这个思路是对的,只是朕不想他这么舒坦。小玄子,把朕的计划说给苏卿。”萧尧绕着亭子一圈又一圈,直绕得苏舜卿心中七上八下。他似乎在酝酿一个天大的阴谋,又像是无聊透顶时的无聊之举。等他不绕圈了,董玄蝉也把计划说完了。他看着苏舜卿,目光难得的亲切。“苏卿啊,朕的罪己诏已经写好了,明日就正式颁发。在罪己诏上,朕承认慕连城的事乃朕一人所为,与他人无干,你不必担心被慕家追杀。另外,为了让你无后顾之忧,心无旁骛地执行计划,朕已派人到城主府接走了你所有的家眷,安置在秘密处所,等任务结束后自会有人告诉你如何找到他们。”
苏舜卿浑身的力气被抽光了,双腿一软再次跪倒在地:“圣上!求圣上网开一面,饶他们不死!”
“这是什么话?朕好心保护他们,你却如此误解朕,朕很难过。”萧尧示意董玄蝉退到一边,小声地道,“你为朕鞍前马后这么多年,朕知道你的忠心。为表感激,朕送了一份礼物给你母亲。东西虽不多,足够你一大家子衣食无忧几辈子了。”说完又提高声量道,“小玄子,把尸蛊的解药给苏卿。”
董玄蝉立即拿出一个小瓷瓶:“城主,这药可以彻底解除您的蛊毒,以后您再也不用每月向圣上讨解药了。圣上体恤您,特意将药丸做成了药水,以便您下咽。”
苏舜卿的头皮一阵发麻,惊惧之余又万分庆幸:幸亏我留了心眼,没着急吃玑云豆,不然这解药就成毒药了。且药水比药丸容易吸收,毒性发作得也更快,真要入口了神仙也难救!难道他知道我投靠了上官媃?不应该啊!该不会只是单纯的试探?那又何必囚禁我一家老小?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苏舜卿心慌意乱,很想一掌劈死萧尧。可是他不能这么做,也不敢这么做。在光到不了的地方,不知道有多少绝顶高手正伺机而动。眼前这个小玄子也绝非善类,拂尘纹丝不动,走路没有一丝风,看似谄媚的眼更是透着一股阴冷的霸气。他思量了一番,恭恭敬敬谢了圣恩,恭恭敬敬地将药喝得一滴不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