洋子才感觉到自己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她的眼眶其实能看出明显的红肿,显然是下午那场咬着牙的痛哭带来的后遗症。而这会儿,听见警员的问询,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这么多泪水,完全停不下似的。
其实在和警员的眼睛四目相对的时候,在对方话音落下的瞬间自己就感到了后悔。
是啊,在今天之前她曾预设过无数种可能性,却偏偏没想到自己居然会后悔……她的那些所谓正义心也好还是道德感也罢,原来在真正面对最亲近的人时,也变得如此虚伪,那些悔意不正是一种可悲的矫饰吗?!
她犹豫了!她自诩的信仰与准则原来也都是假仁假义!她徇情枉法、为虎作伥,就是一个伪善,卑劣,自以为是的可耻败类!
这样的认知和她一直秉持的观念形成了巨大的对抗,让洋子仿佛坠入了冰火地狱般被反复拉扯,难以自控。
所以她根本没注意到原本只是站在那儿等待着没有进一步行动的警员,在接了一个电话后立刻将她扶到了一边的椅子上,开口时也没有了公事公办的语气:
“别着急,有什么事你和我说,慢慢讲也没关系。”
“……”
“你肯定很痛苦对吧?不用担心,我是警察,我可以被你信任的。”
对,他是警察,自己正在交番里面。洋子垂着脑袋,听见这番话一时却有些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他会不会就是伊佐那曾经讲过的那种,会利用极道并从中牟利的人?
她微微抬了抬眼睑,对方衣服上的警署标志就这样撞进了眼睛里。线条锋利的金色重瓣樱花在白炽灯下反射着光彩,竟然使她不知为何萌生出了一股勇气来——就像自己曾告诉伊佐那的那样,不能因为正义是永远无法到达的彼岸就不往前去了,她一直也是如此要求着自己啊!
哪怕后悔和坚决同时撕扯着洋子,可她也明白有些事是底线,不应被跨过。于是她抬头直视向那名警员,一边快速地从帆布袋子里掏出了那几份牛皮纸袋递了过去:
“我要报案!”
在对方接过那几个袋子打开后的瞬间,洋子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了松,她开始跟那位警员讲起她要报的是什么案子;这些袋子里装的都是些关于什么的材料;证据推导出的结论又是如何……当真的开口讲出第一句后,她才发觉身体在不住地颤抖,可这种下意识的抖动反而让她越发的有力量,也越发的坚定。
“所以,你报案的对象是一个叫黑川伊佐那的人,以及对方所在的社会组织,东京万字会,对吗?”
“对。”
在听见自己斩钉截铁的肯定后,那名警员点了点头:“我明白了。但是我们这儿只是个小小的交番无法处理这样的案件,不过我可以开车送你去区署,你看现在方便吗?”
洋子也害怕自己这突然的勇气和决心会不会因为见到伊佐那后就难以重振,她也不希望夜长梦多,便立刻点头同意了对方的提案。
直到坐在警车上时都还在心里打着草稿,想着之后在区署见到负责的警探后应该怎么更简洁快速地讲明情况。脑子里高速旋转着思考这些事,直到警车停下,警员开门邀请她下车时才回过神来,刚一抬头,撞入眼帘的根本不是什么区警署——而是她跟伊佐那在赤坂的公寓。
公寓楼下正站着一个熟悉的男人。
那名警员没有再搭理愣在当场的洋子,他走到白发的男人身边,把那几封牛皮袋递了过去,扬了扬手中的手机后,再次折返回了车边关上了车门,路过洋子的时候他甚至整了整头上戴着的警帽。
警车扬长而去,她依旧站在那儿不可思议地看向那个男人,对方朝她笑了笑。
在这个与以往无异的笑容里,洋子如同被抽干了一般跌坐在地。
溃不成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