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没开学还分不了宿舍,叶一诺到江州后先租了处房,一面等到八月初去医院提前上班,一面也是要常去看看王玉娟。
这次再去省人民时王玉娟的管床医生跟叶一诺谈了话,王玉娟现在的情况是肺癌晚期伴骨转移,医院给予的治疗也是以延长患者生命为主,需要用到进口药,每月花费不是笔小数目。
这一年是王玉娟患癌的第五年,叶一诺以前学过,癌症有五年生存率之说,意思是在经过治疗后生存超过五年,即达到了临床治愈。
叶一诺读大一的时候,有段时间常常夜间惊醒,那时刚得知王玉娟患癌,正在接受化疗,心里像吊悬了根针,总惴惴不安。后来王玉娟出院,将越州的小笼包铺子转让了,回家后歇着不再做事,日子也就这样平平淡淡地过了五年。惊慌随着时间慢慢淡去,叶一诺在明州很少去想云昭发生的事情,有时候高兴,她甚至会忘了王玉娟身上还有病。
叶一诺每天都来省人民医院探视,她没跟王玉娟说自己在外租房,说的是她已经在一附院上班,就住在医院的职工宿舍。这么一来她无法陪护,其实也陪不了几天,现在是大姨和小姨轮流在陪。
叶强隔三差五也来,夫妻无话,看两眼也就走了。
叶一诺傍晚到病房,大姨或小姨就出门透个气或吃饭。叶一诺来也会带些吃食,有时带榴莲,王玉娟其实喜欢吃但因为贵总舍不得买,有时又带生煎包,王玉娟第一次吃那薄皮生煎,还夸说比自己包的那小笼包好吃多了。
吃完东西叶一诺会问王玉娟要不要下床走走,因为有骨转移容易发生病理性骨折,王玉娟通常就坐着或躺在床上。王玉娟有时会说不了,有时会说也行,叶一诺就扶着王玉娟在病房里慢慢地走上几圈。
母女俩平常在家也很少聊天,叶一诺不是坐客厅看电视就是把自己关在房间不知道干些什么,王玉娟忙完卫生有时也出去打麻将。叶一诺假期回家的时间本也不长,有一半几乎都在外做家教挣钱。
但现在在医院两人倒也有话可说,通常是王玉娟坐床上说,叶一诺坐床下听。说的不是她们村里或者现在发生的事,常常是三十年前,甚至四十多年前王玉娟自己的事。
有一回王玉娟说起自己读小学。说起小学,问叶一诺还记不记得外婆家往前几十步再往左拐的那处院子?叶一诺点头,说有印象。那就是王玉娟那时的村小。村小两位女教师,平时住在学校,一日三餐需有人帮忙做饭,王玉娟离校近,从四年级开始就边在村小做工边上着学。
那两位女教师不是本村人,晚上不敢睡在这村小,王玉娟还得陪着她们睡在隔壁房。每天天亮,王玉娟先提着两只桶去河里打水,起初扁担硌得肩膀疼,总得挑一段歇一段,后来做多了,倒也能一口气将两桶水挑到厨房。
老师吃的也不过是些炒青菜,炒萝卜之类,王玉娟说起那时疥厨里两个老师各有一只装猪油的搪瓷罐,她做菜总不能老用同个老师的油,于是这餐这位老师的罐里挖一勺猪油,那餐那位老师的罐里挖一勺猪油,两老师罐里的猪油几乎天天都差不多平。
做饭的报酬便是每月五块钱,五块五块地这么攒着,过几个月就能给自己买一套棉毛衫棉毛裤,或者给自己买双橡胶鞋,王玉娟说到这儿咯咯笑起来,叶一诺原本不笑,听到这儿也跟着笑。王玉娟说,打从她那时起,贴身要用要穿的这些衣物,就再没短缺过。
“你就这点随我,”王玉娟最后说,“从小知道怎么盘算钱,以后钱交代给你我是放心的。”
叶一诺平时没怎么觉得,这一刻又忽然想起王玉娟从前待自己的好。她读初中时一周回一次家,王玉娟那时也已经去越州做小笼包了,每逢周末,王玉娟也会骑电瓶车回一次家,回家必带些村里买不到的吃食,有时是烤羊排,有时是炸鸡。叶一诺最喜欢吃那炸鸡,不是裹面粉的韩式炸鸡,而是腌满调料直接下油锅炸的老式炸鸡。带回来满满一盒,王玉娟不会来吃,叶强也不会来吃,叶一诺能从晚饭吃到宵夜。
当晚,叶一诺就梦见自己放学回家,坐在房间的书桌前边写作业边等炸鸡的情景,从太阳沉入西山到月亮爬上枝头,王玉娟始终没有回来。叶一诺跑到阳台,看着河对岸的路灯将整条马路分割成一段一段,河水静静淌着,整个村庄漂浮在十年前。那一刻她忽然有了当下的意识,脑海中有一个念头闪过,知道王玉娟是不会回来了,永远也不会回来了。
四下一片寂然,整个叶家村都在夜色中沉睡,叶强不知道去了哪里,留下叶一诺孤身一个人。听得远处传来几声突兀的狗吠,叶一诺跟着心一提,眼泪开始仓皇地滴答下落。
叶一诺哭着醒来,天已经亮了,她今天要去医院见导师及同门的几位师兄师姐。一起吃完午饭,师姐带着叶一诺去了趟医学院的实验室,向她介绍目前组里的研究方向及几个实验项目。
叶一诺从学校回来,扫了辆共享电动车,骑到一半隐约见远处站着交警,她没戴头盔,立即悄悄拐了个弯驶向别处。找了个地方将车停好,剩下的那段路改为步行,蔡可宁给她发信息,要她去支付宝的农场里给她们合种的树苗浇水。
她俩自从一块合住后就开始在芭芭农场种果树,还是蔡可宁带她玩的,之前家里那两小袋米也是在支付宝种出来的,这次选的是火龙果。
叶一诺索性坐在路边的休息椅上做任务领肥料,全部弄完,她给蔡可宁发信息:上班感觉怎么样?
蔡可宁回:现在在摸鱼,因为还不会干活。
又回:等过几天慢慢上手就要做牛马了,你呢?
叶一诺回:我在江州,过几天去科室帮忙。
蔡可宁回:这么早过去等着了?
叶一诺回:顺便有点别的事。
蔡可宁:好吧。
-
车窗边擦过一枚骑车的身影,穿白t,扎丸子头。连漾坐在车内,道:“停一下。”
司机一脚刹车,连漾向后瞥。当然不是叶一诺,只是身形和打扮有点像。
连漾回头:“继续开。”
助理坐在副驾,这时道:“连总,江主任刚发信息过来,说临时加了台手术,晚饭可能要晚点到。”
连漾嗯了声:“就说我们等。”
“好。”
汽车停在十字路口,路口向前便是江州医科大的二附院,二附院与一附院相隔不远,就差了两条街。连漾看着窗外,江州医科大学这几个红字映于眼前,她问:“这边哪家店的可颂比较出名?”
助理一时也说不上来,忙打开小红书搜索,分享给连漾几个点赞较高的帖子。
连漾一一看了,说:“不太像。”
助理又分享了几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