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年前贯穿着叶家村的那条小苍溪江还不像现在这样一到夏天就浮满了青苔,那时的村里人都在这条小江上游泳顺便洗头洗澡,在水流平缓处,要是凑准了点,那里就围满了男女老少。
叶强带着叶一诺和叶一纯走到河边时,正是最热闹的时候。两个小女孩在家就脱掉了衣裤,只穿一条王玉娟替她们做的粉红内裤,脖子上各挂一条小毛巾,两手抱着一模一样的两个鸭子形救生圈,就迫不及待地往水里跑。
叶一诺下了水,一双脚丫子就像生了火似的在水里扑腾,水花溅了旁边人一脸。
叶强有些严厉地叫她名字,叶一诺回头露出个笑脸,嗓音清甜地喊了声爸爸!叶强拧着的眉结登时就散了。
叶一诺跟着村里那些同龄玩伴上山下河的到处疯玩,游泳她其实已经会了,只是爸妈不放心,非要她挂个泳圈才行。
她一手搭着泳圈,另一手在水中为鳍,整个人就像条泥鳅似的棋子般的人流中任意穿梭。
游到浅滩边,各色石子都清晰可见,再游到深处,水色幽绿,深不见底。
“诺诺!”叶强又叫她。
叶一诺依依不舍地从水下抬头,整个人钻进泳圈里乖乖趴着。
叶一纯平时就待在家,连出来游泳的机会都少,这时她跟在叶一诺身边,人家做什么,她也想做什么。
叶一纯跃跃欲试地将整个身子钻入水中,叶一诺像是突然预知到后面的危险,奋力地拍打水花想要阻止,可叶一纯头顶上方的水面逐渐变得平静,她的那只鸭子泳圈孤零零地漂浮着,越飘越远。
河边都是人,密密麻麻的人,他们谈天说笑,对叶一纯的突然消失丝毫未觉。
叶一诺转身大喊爸爸,叶强就在她身后,可她发不出声音。她匍在泳圈上努力地向前划,方位却丝毫不动。
鸭子泳圈飘到了视线尽头成为一个小小的黄点,叶一纯再没有在水面上出现过,叶一诺挣开泳圈往下一沉。
睁眼,面前灰蒙蒙的天花板正在不停旋转。
在意识最混沌的时刻,空中有数不清的纸片纷纷往下掉落。
有一张掉在她的唇边,她听见自己说,很好玩的,我教你,你只要把头钻进去就好啦,身体会浮起来的,水里好多鱼啊。有一张掉在她的眼上,她看见岸边叶一纯的身体,她忘不了她那时候鼓囊囊的肚子。有一张掉在她的脸颊,她的左脸挨了一记火辣辣的耳光,村里的所有人都噤声,所有人都在看她。最后一张掉在她的胸口,她站在父母的房门外,静静听里面的东西掉落了一地,妈妈压低嗓音说,要不是因为她,纯纯也不会死!她那时呆呆地转头,却见阳台外星河满天。
叶一诺扶着床沿慢慢坐起来,有一瞬间她不知道自己在哪儿。看了表,现在将将四点。
窗外有雨声,她起身披上外套将窗帘拉开,见雨水打在玻璃上不断地蜿蜒而下。她也跟着抹了抹眼睛。
虽然部分食材已经下锅,蔡可宁还是给叶一诺发了微信,问今晚山药排骨汤怎么样?片刻后叶一诺回好呀。
将山药洗净,蔡可宁蹲在垃圾桶边削皮,听着雨声,忽然想到曾经的一件轻松事。记得有一次她胃疼去了一附院急诊,裴微那时偷偷从住院部过来看她,虽然她也什么大事,只是开了些口服药。她窝在裴微怀里享受片刻的约会时光,哼哼唧唧地说,看来我胃不好,以后不能吃太硬的东西。裴微说,那以后多吃点山药,健脾胃。她说,什么呀,我是说我适合吃软饭啦。
耳边是裴微的轻笑声,吃谁的软饭?
当然是你的呀!
出了医院她没回学校,在裴微家里躺了一下午,裴微下班虽然没时间做饭,但从外面饭店给她打包了一锅山药排骨汤。
指尖皮肤传来点点痒意,蔡可宁起身,发现自己竟然没戴手套。沾了黏液的地方越来越痒,她赶紧将山药放砧板,开冷水不停地洗手。
菜上桌,蔡可宁给叶一诺盛了碗汤。
“味道怎么样?”
“好喝。”叶一诺说,“你这个手撕包菜也很香。”
蔡可宁:“炒蔬菜用肉油就香,火大就有锅气,但我们这种家用燃气灶给不了那么大的火。”
“一附院边上那个阿芳饭店,你以后去了可以试试。我吃过他们家的炒三丝和炒茼蒿,特别香。”
“最有名的是白切肉,主要是部位用得好,蘸料也调得特别好。”
“山药排骨汤也好喝。”
叶一诺笑笑:“你去了很多次?”
蔡可宁:“嗯。”
“和谁去的?”
蔡可宁听出她意思了,也笑道:“哎呀,和裴老师一起去的,行了吧?”
叶一诺有时候都好奇裴微究竟是个怎样的人,才能让分别四年后的蔡可宁生活中都是她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