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人陆续离开澄水阁,曲河仍旧垂首站在原地。
他掩在袖中的双手紧张地握紧,静静等着师尊的指示。
澄水阁……
他没想到,有一日,自己竟能有幸与敬仰的师尊住于同一屋檐下,变得更为亲近。
虽说师尊似乎是对他身上的锁魂石有疑,亦有静待察看之意。
但总之,师尊并没有把他单独关起来,厉声责问。这就已是最大的宽容。
也不知,这算不算是因祸得福……
曲河这般想着,一时有些神思恍惚。
屋中安静,静无人语。曲河等了许久,用余光偷偷瞧着面前端坐的白影,感受对方过于明显的目光,心中惴惴。
带着湿润水气的风自外一层层吹来,吹得曲河衣袂乌发翻卷。
他感觉自己的脊背一点点变得僵硬,额上渐渐渗出冷汗。
而后,终于听到自己的师尊开口——却不是询问他锁魂石之事。
“你……”尹师道似是顿了顿,“在人间的那段时日,可是在天启国?”
曲河毕恭毕敬,如实回答。
“是。弟子于天启国皇城中,自行修炼。”
说完,他听到师尊轻轻吐了一口气,似是松了一口气,又似别的。
师尊向来没什么情绪波动,淡然仿若冰雪堆成的、会动会言语、不染凡尘的一位仙君。
曲河本就留意着师尊的一举一动,这么一个代表些许情绪起伏的叹息,他自然也是注意到了。
心中有些许疑惑,他斗胆抬眸看向面前人。
甫一看到那仙姿玉容,与那如冷湖一般的双眸对视,曲河心中一颤,连忙垂眸,不敢再看。
这么多年来,即使他无数次仰望过师尊,仍是不敢多看那仙容一眼。
那淡漠的眉眼,带着几分霜雪之意。眼尾线条清晰,因少有弧度而显得冷冽,不近人情。长睫轻掩,令旁人窥不破那清冷眸中茫茫大千世界。
润泽朱唇厚薄适中,不染而红,红的恰好,少一分则寡淡,多一分则艳俗。是这神骨俱清、仙肌胜雪的仙尊身上唯一一抹暖颜色。
这么一个仙尊,令人只瞧一眼便自愧是亵|渎。
那凝聚天地灵力的灵压只淡淡逸散处一缕,便无人可近其身。
寻常修士只看一眼,便觉光华万千,莫敢逼视。
——曲河亦觉得如此。
尹师道只问了这么一句,便没再问什么。
不问他人间经历,亦不问他修为进退。
曲河心中隐隐有几分失落。
还未待他将这份失落暗自消抹去,紧接着又被师尊淡淡召上前。
师尊伸出了手,毫无征兆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曲河一怔,感到那微凉的指尖搭在了自己的脉搏处。
他低头,去看那修长白皙、骨节分明的手。
若非是看到那手背处有些泛蓝的青筋,他都恍惚怀疑这般好看有力的手其实是玉雕成。
微凉的手心亦紧贴他的手腕处,带着几分湿意。手的主人纵使是横绝修真界的大能,在方才,也因紧张而手心泛出冷汗。
未等曲河反应过来,那微凉的指尖轻压,微微陷入手腕。原本苍白的指尖因挤压染了几抹粉意,好似一片最娇嫩的桃瓣,增添了些许血色。
一股带着几分凉意的温和灵力自脉搏处涌进,缓缓流经四肢百骸。
外来灵力乍一入体,有些许不适。曲河眉头不自觉微蹙,很快便又松开。
“你体内的灵力已经干涸了。”
尹师道垂眸淡淡道。
曲河看着他,见那长睫遮掩了那黑玉般的眼眸,投下了浅淡的阴影。
那漠然的眼眸向来带着几分悲悯,如今又似隐隐含了几分欢喜。
曲河疑心是自己看错了,不敢无礼地如此久盯仙容,也不细看,很快恭谨地垂下了眼眸。
灵力一寸寸自体内流过,如甘霖流过干旱的田地,将经脉一点点滋润。
曲河因为紧张而僵硬的身子一点点放松了下来,身子逐渐恢复了气力,变为熟悉的轻盈。
丝丝夹杂着几分雪息的冷香缭绕,是师尊身上独有的淡香。随着灵力的流动,曲河轻嗅,感觉自己身上似乎也染上了几分,一时,竟不知,这淡香是从谁身上而来。
熟悉的气息勾起往事,他不由一阵恍惚。
师尊许久,都未这样为他输送灵力了。
上一次,还是在他刚入宗门时的那一年。
那时,他于修炼刚入门,气息不稳,尚不能自如控制体内灵力。运转时,经脉有一处堵塞,无论如何也不能冲破,强行使力,反弄得灵息在体内暴走乱窜。
他吓坏了,忍着疼痛强撑着哭着跌跌撞撞地跑上山,敲响了澄水阁紧闭的房门。
待那一身雪衣之人淡淡打开门,他仰头看着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那双他见过的最好看的眼睛,一颗慌乱不安的心才渐渐平静了下来。
那时师尊便是这般,抽出一丝带着凉意的灵力送进他的体内,温和地将他暴动的灵息压制住,很快就变堵为疏。
而后拿出一块雪帕,携着寒凉的冷香微微俯身,一点点为他拭去了脸上残余的泪水。
低声生疏地哄道:“莫哭。”
回忆的大门一旦打开一条缝,记忆便如潮水般涌出更多。曲河恍惚着忆起了更久远的往事。
初入荆门山宗的那一年,曲河总是跑出只有他一人的小院,一步一步踩着边角生了青苔的石阶,气喘吁吁地跑到玉瑶峰顶,澄水阁前。
他受不了玉瑶峰的孤清,又不能随意去其他地方,便怀着满腔孺慕敬仰,一次次跑上玉瑶峰顶,渴望与这个救了自己又把自己带回来的清冷仙人相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