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卫几个应了声,就小心将宋云栀重新送回牢房。
而宋云栀也是含糊着闭上了眼,一直到夜深了巡防换了几遭,才睁开眼。
大小牢房内睡了一片,就连宋云栀牢房内的看护厂卫也撑着脑袋一副半睡不醒的样子。
宋云栀环视一周,轻咳一声,下一刻那看护厂卫就收起了困倦模样,警醒地挪着步子到宋云栀身边。
“干什么?”那人问。
“身上伤处有些疼痒,可否替我检查一番是否有虫咬?”宋云栀虚弱地询问。
那人面色仍不耐烦,却还是蹲坐在宋云栀边上:“转过来,等着。”
说着,那人便在宋云栀转身之后,不动声色地从腰间摸出一瓶小药粉。
在只有两人之间才能听清的地方,那人开了口。
“方才我检查过了,赫连寻手法当真娴熟,每一下都是堪堪见红却不伤筋骨的劲道,”说着,她开始沾着药粉给宋云栀上药,“及时上药之后,约莫十日便能痊愈,往后也不会留疤。”
宋云栀点点头,偏头道:“赫连寻那里如何?”
“都顺利,”阿汝应道,“一切都按计划一般。”
……
一日前,深夜。
“夫人,您掉了东西。”
一个低得不分男女的声音,将宋云栀从黑灯瞎火的深夜牢房里唤醒。
宋云栀迷蒙着眼,抬眸看去,就见厂卫装扮的人在她面前缓缓抬眸,随即面容映入眼底。
阿汝?!
宋云栀心底惊呼,却尽可能压住震惊。
她稍忖,观察周遭片刻,随即轻声道:“似是掉在了这里,劳烦帮我找一下。”
阿汝装模作样不耐烦地咋舌一声,在牢门前蹲下。
宋云栀挪着身子过去,两人开始小声交谈。
“你怎会在此?”宋云栀问。
“顾衡盯上我了,派人提审我,”阿汝言简意赅,“正巧赫连寻在暗中查他,就顺便救下了我,正好此处缺生面孔混进来,我便来了。”
前世并未经历如此变故,是以即便是阿汝都为宋云栀这番举动隐隐震惊。
“此番为何如此冒险?”阿汝问道。
“并非冒险,只是他二人低估了邝楚登基后的性情转变,”宋云栀尽可能压低声音,“不过也算是给我一个压制顾衡的机会。”
阿汝问:“胜算大吗?”
“九成,”宋云栀道,“邝楚本就知道顾衡与赫连寻不合,我只需点破,他的多疑便会反复提醒他此事。”
“他之所以让我下狱,无非是要给顾衡一个答复罢了,”宋云栀似笑非笑地说,“一个让顾衡不敢进一步揣测君心的答复。”
身上的伤口稍一打断了宋云栀的话,在一阵停歇后,宋云栀才继续说:“而且比起我的死活,赫连寻身为他的刀,又站在寒门一派的道标之处,邝楚此时绝不会真的动他。”
“但也正因如此,我需要让赫连寻在邝楚这里有更甚于顾衡的可信之处。”
难怪赫连寻着急忙慌地便让她赶过来,阿汝如是想着,猜到了赫连寻让她赶在审讯之前潜伏进来的原因。
阿汝:“需要我转述什么?”
“你只需告诉赫连寻,无论如何,他需要在邝楚面前有足够的话语权,”宋云栀道,“让他记得以北镇抚司掌权人,而非赫连寻的身份来审我。”
“他不但需要邝楚信任他,更需要邝楚对他内疚,进而补偿他两派之间此消彼长的权势。”
阿汝虽不完全明白,但还是点头应下。
将所有的交代尽数带到,这才有了今天一出请君入瓮的苦肉计大成。
只是回到了此刻,看着宋云栀身上的伤,阿汝上药时还是有些感慨:“这一趟你们只能算是与顾衡打成了平手。”
宋云栀却不以为然:“结果还未分晓,”她又说,“况且,我还有些别的收……获。”
回头看向另一隔壁牢房,宋云栀才发现吕谨不知何时不见了踪影。
宋云栀稍顿,偏头道:“那少年呢?你可听说了他的去向?”
“似乎是被带走了,”阿汝莫名叹了一口气,“这里的厂卫喝多了找人发泄怨气是常有的……”
宋云栀顿时背脊都紧绷了一下。
阿汝见状便问:“一个萍水相逢的小孩,你看起来还挺在意?”
就听宋云栀无声叹道:“你可知他是谁?”
阿汝:“谁?”
“吕谨。”宋云栀道。
此名字一出口,阿汝便明了了。她手上动作停下,在凝望那空了的牢笼之后,忽然神色也微凝:“说实话,我不喜欢苦难铸就人才的故事。”
说着,她也有所感慨地说:“李恤是有些小聪明,但还不够。看来,他好日子也不多了。”
宋云栀微微点头:“宫里能活到最后的,往往不是聪明的,而是最善忍耐的。”
“对了……”宋云栀突然想起什么,对阿汝说,“不出意外,过阵子邝楚会亲自提审我。但邝楚性情不定,若他此次格外能耗,便让赫连寻去找我哥哥。”
“宋夷?”阿汝有些意外,“可你哥哥……当着靠得住?”
宋夷这个人,最大的优点便是没有坏心思,而最大的缺点,亦是如此。
不过提起宋夷,宋云栀并不比阿汝少了解他。
“自然不是要靠他,他太相信顾衡了,”宋云栀无奈笑笑,摇摇头,“但我父亲可以。”
阿汝恍然,却想到赫连寻与宋云栀之间这矛盾:“你可有想过,你们母家人见了赫连寻还能保持冷静吗?”
宋云栀倒是忘了这点。
“那算了,”宋云栀轻叹,“去我住处随便取一件我的随身物件,便说是我交托给你的。”
“好,”阿汝应了下来,“其他呢?还有别的事吗?”
说到这里,不知为何今日审讯之时,赫连寻质问她时的神情忽然又闪回了她脑海之中。
原本平复下来的内心,转眼又不安分起来。
那一瞬心口留下的顿挫感反复提醒宋云栀,赫连寻眼底的神情并非演戏这么简单。
可担忧之余,宋云栀欲言又止良久,只问了一句:“赫连寻,他还好吗?”
“好?”阿汝眼底莫名有些捉摸不透的笑意。
她收拾起手中药瓶,替宋云栀简单收拾了一下衣衫,冷不丁地来了一句:“要看哪方面了。”
宋云栀侧眸,阿汝又将她脑袋扭了回去:“别看我。”
两人之间安静了一下,宋云栀也有意平复了一阵自己的心绪。
直到重新安宁,她才问:“你方才什么意思?”
“没别的意思,”阿汝淡淡道,“只是觉得出去之后,你可以认真思考一下你们的关系。”
说着,阿汝也准备离开。
临别时,她留下一句:“他动情了,你没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