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衡神色顿时闪过一丝迟疑,可圣意却不是迟疑便能逆转的。
还没等顾衡做出动作,李恤已经恭敬地接过了帕子,呈给了邝楚。
可下一瞬,邝楚的神色便变了。
“朝念桃花久,暮思云翳开……”他缓缓念出帕子上绣上的诗词,面色愈发沉了下来,“这是朕的诗。”
一句诗念出口,殿内顿时陷入了一层更深的死寂。
宋夷神色僵到了极点,血液更是转瞬凝滞。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块帕子原本的主人是谁。
可他并不知道为什么这块帕子会出现在这里。
心中万般不愿帕子主人的名字被念出来,可邝楚还是打量着帕子开了口。
“李恤,”他往后一靠,将帕子提起交给李恤,“你替朕看看,这是什么花?”
李恤接下,小心端详许久,远远望了一眼垂下头的宋夷,对邝楚应声道:“陛下,若奴才没看错,应当是栀子花。”
“栀子伴云翳……”邝楚饶有意味地笑了笑,“宋夷,这块帕子你可熟悉?”
宋夷也不知道为什么宋云栀先前备着要与邝楚传情的帕子,此刻会出现在顾衡这边。
他只知道自己从未如此进退两难过。
若是替宋云栀遮掩,那此番若是稍有不慎便是欺君之罪,而若是让他直言,他又如何能将自家妹妹置于这险境?
宋夷在原地噤声许久,直到邝楚险些丢了耐性,顾衡抢先一步开了口:“回陛下,帕子的主人是宋府小姐,宋云栀。”
宋夷当即惊愕回头。
可紧接着,顾衡又说:“只是虽说帕子主人是宋云栀不错,但帕子却是在赫连寻这处找到的。”
闻言,宋夷眼底的惊愕渐渐转为不解。
邝楚“哦?”了一声,问道:“赫连寻?你与赫连寻倒是有来往?”
顾衡答道:“平日里并未有来往,只是昨日中秋家宴,鲜得同席而坐。”
“昨日见赫连大人掉落了帕子,本想着归还,却不料是宋云栀的随身之物,便想得了空还给宋大人。”
邝楚思索着点点头,又拿回帕子,反复把玩许久:“那这宋云栀,为何会绣朕的诗在帕子上?”
宋夷忙道:“回陛下,家妹曾经仰慕您的诗词文采,便几次拜读还绣在帕子上,聊表敬畏,并无……”
“可是宋夷,”邝楚打断了他,“此乃情诗。”
宋夷当即失语,顾衡反而不慌不忙道:“何不告诉陛下,她曾经倾慕于陛下?”
“顾衡……你。”宋夷语塞,一时间不知道该从哪开口。
就听顾衡又说:“赫连寻求娶本就是意料之外之事,从前宋云栀有心,陛下也需要世家的支持,本是一段佳话……”
“顾衡!”宋夷终于按捺不住,“你莫要在这里胡言!”
邝楚尚未对此表态,顾衡远观一眼邝楚神色,又平了情绪继续说:“我不过说了事实,有何不可?”
“况且,赫连寻已在先帝赐婚之下,与宋云栀完婚。而他如今也几番立功,民望渐佳。”
“陛下宽宏,纵使赫连寻曾经有所设计,陛下又怎会因这些旧事,去苛责当朝新贵?”
话说到这份上,宋夷已经猜到了大半顾衡的用意。
他没再反驳,反而望向邝楚,行了一礼:“陛下,都是往事了。还望陛下莫要介怀深究,忧虑伤身。”
“朕心中有数,你们也莫要为了这帕子争吵了。”邝楚没继续这个话题说什么,命李恤收起了帕子,随即摆了摆手,“退下吧。”
宋夷顾衡先后退出了殿,可才走远几步,宋夷就一把拉住顾衡。
“你可知此事会陷栀儿于不义!”宋夷压着愠意低声道,“少有行差踏错,栀儿的命就不保了!”
顾衡按下了宋夷的手:“可这也是从赫连寻的手里,将栀儿救出来的唯一办法。”
宋夷长叹一声,手点着顾衡欲言又止几番,又叹道:“可如今他们尚且还算相敬如宾,父亲母亲对赫连寻印象也还算不错。栀儿在赫连府,兴许……”
“姐夫,”顾衡正色,“可你是否想过,若是往后我们将新政推行,赫连寻会否遭到波及?”
“那赫连寻替陛下做了这么多见不得光的事情,你又怎能相信陛下不会卸磨杀驴?”顾衡进一步压低了声音,“届时,栀儿又将如何?”
顾衡将话说到这份上,宋夷也顿时恍然。
顾衡引着宋夷重新走上宫道,又温声与他道:“此番陛下打压了阁老,自然会有不少声音激起水花。而要平复这些声音,寒门势力也是必要被鞭策一番。”
“这就是陛下所要的由头,”顾衡道,“赫连寻此番功劳过甚,功高盖主不是好事。”
“等陛下罚了赫连寻,让栀儿陈情上述,道明了赫连寻的算计与强迫,栀儿就是我们扳倒赫连寻的一次良机。”
宋夷再次恍然,回神才发现顾衡竟然不知不觉中算了这么多。
从前他只觉得顾衡是一个稍微比常人聪明不少的少年,如今才发现,顾衡兴许比他还适合这个朝堂。
又一番沉思后,宋夷侧眸问道:“你确定陛下会如你所想一般?”
顾衡神色不动,步履不乱:“陛下会如何做,明日便有分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