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底刑莽还是个文官,赫连寻主动揽下了更难的部分:“你带人在这里,我去震源附近。”
“你当真可以?”刑莽说着还看了一眼边上的宋云栀,“那要不弟妹就……”
“她跟我走就行,”赫连寻直接打断了他,又叫来两个千户,“良辰,良宵,”他给刑莽介绍两句,“都是信得过又麻利的,又是找他们通传便可。”
这次来赈灾,除了邝楚调配的一部分卫兵,路过关口增配的当地侍卫之外,为保周全,赫连寻还是自己增调了一部分亲自规训的锦衣卫随身派遣。
刑莽看了看那两个在北镇抚司常见的面孔,又问赫连寻:“你那里人手够吗?”
赫连寻点点头,而刑莽素来对赫连寻行事放心,见他自己做好了打算便点头:“行,你有事也第一时间派人告诉我。”
两人在岔路分开,各带一队人前往灾区。
走的路程并不算短,而宋云栀从下了车到现在都没有多的声音。
赫连寻引路许久,想到了这些又不动声色地将引路的工作交给蜂雀,自己放缓脚步。
“在想什么?”赫连寻走在宋云栀身侧低声问。
宋云栀侧眸望了他一眼:“在想那些灾民。”
赫连寻:“怎么?”
宋云栀淡淡应声:“虽然来之前有想过此地惨状,此时却觉得人身居高处久了,还是难能体会人间疾苦。”
赫连寻静静地听着,用沉默表示了认同。
稍倾,宋云栀对赫连寻道:“一会儿让我先与那些灾民接触吧。”
“你确定?”赫连寻问道,“饱受疾苦的灾民可没有寻常流民那么好应付。”
宋云栀无端轻笑一下:“赫连大人不是正因他们不好应付,才带了我同行吗?”
赫连寻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我怎么记得是你先提出与我同行的呢?”
“那日之后我细细想来,倒是觉得有些微妙,”宋云栀歪过头盯着赫连寻,“你在我说之前便考虑过我同行之事,可你为何要考虑这些?”
“思来想去,那便只有一种解释了,”宋云栀轻笑,“那就是你早就在我身上审视过了可取之处。”
而宋云栀身上唯一的可取之处,便是女子身上那份不同于男子的机敏和亲和力。
赫连寻行事雷厉风行,素来又不苟言笑,而刑莽虽然外向又擅长交际,但仅他一人显然无法帮助赫连寻应对当下这种情况。
想到这份上,两人心照不宣地相视一笑,一直并肩走到了震源附近的灾民聚集之处。
借着火光可以看见远处城镇已经随着地动垮塌了大半,而面前的小村落,也因为要容纳超过负荷的人数,显得格外寒酸。
宋云栀在一行人停下之后,同赫连寻交换一个眼神便从人群中走出去。
蜂雀意图带着随行侍卫上去,却见赫连寻伸手挡了一下,摇摇头后自己缓步跟上去,又在保持了一段距离后停下。
蜂雀看着宋云栀一个人举着火把走上去,犹豫之际问赫连寻:“让夫人一个人上去应对,是否过于冒险了?”
“她有能耐,我亦有护她之法。”赫连寻面色不动,“急什么?”
话音刚落,面前的宋云栀也在仔细环顾了一圈灾情之后有了动作。
见到有生人前来,灾民眼底果然是清一色的警惕。
而看见一些小孩眼底的恐惧,宋云栀又想起姚文远那态度,以及赫连寻所说的话,猜测他们估计在姚文远手下吃了不少苦。
望着面前景象,宋云栀对这漫长一生所受苦楚之外的艰难一点点萌生出满怀不忍。
酸楚和心疼之下,她从人群中寻找出了最年幼的一个孩童,缓步靠近后,在抱着他的妇人前蹲下。
妇人仍在后退,宋云栀从怀中摸出一个牛皮纸包,也再一次保持了一些距离。
可没等她开口,就不知哪里飞来了一只破鞋,正正好砸在了宋云栀身上。
宋云栀浅色衣裙上当即沾上一块十分明显的污渍,身后当即传来了一阵窸窣动静。
她垂眸看了一眼那块脏处,随即一手放在身后,轻轻摆了摆示意那些人不要轻举妄动。
面对现状,宋云栀仍是尽可能笑得温婉和善,对她最先见到的那个妇人道:“不要怕,我们是当今圣上派来赈灾的。”
妇人犹豫着,但最为年幼的小孩却在牛皮纸包中糖饴的香味下渐渐卸下防备。
宋云栀顺势靠近,又将牛皮纸包放在妇人面前可以够得着的地方,浅笑道:“这是糖饴和蜜饯,”她主动打开牛皮纸包,自己当众吃了一口,“是我随身之物,可以放心给孩子们吃。”
说着,宋云栀又面向其他人说:“不单是这些,指挥使大人身后的粮食衣被也是一路从京城运来,不假人手的赈灾物资。”
“我自知无法切身体会诸位疾苦,只想尽可能早一些救诸位于水火,”宋云栀说着起身,又走向赫连寻的方向。
赫连寻配合着往边上撤了一步,随行侍卫紧接着分列两队排开,照亮所有赈灾物资。
宋云栀一手指向那些物资,随即面对灾民道:“今夜会将衣被还有现成可用的食物分发下去,明日起诸位便能吃上热的食物了。”
见灾民脸上神色渐缓,宋云栀稍松了一口气:“再往后,便是城镇重建,还有……!”
话才说了一半,就听寂静的夜里一道破风声倏然袭来。
宋云栀还没反应,就感觉伸出的手上一沉,紧接着人就被拉了过去。
成列火把以宋云栀手里的为先,霎时齐齐熄灭。
紧接着,宋云栀便听见自己原先站着的地方扎下一支利箭。
“有人行刺,”赫连寻沉声,“以灾民安危为先,尽快将物资扎营安置。”
“蜂雀,你带人去搜,周围高处不多,刺客跑不远。”
说到这里,赫连寻也没忘稍一抬高声量,有意说给灾民听:“有人见我们真的来赈灾,坐不住了。”
一切按照赫连寻所安排的稳步进行下去,赫连寻在被利箭惊扰的夜里用只有他和宋云栀才能听清的声音说:“没事了。”
宋云栀仍有些惊魂未定,却已经将下意识攥紧赫连寻的手松开。
只是没等她收回手,赫连寻又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
赫连寻将宋云栀拉到了身边,手心传来的温度和力道像是在无声中重复那句在马车里对宋云栀的保证。
——我在的地方,你不会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