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门有两重,御书台和刑部的衙署虽说都在宫内,但却分布在第一重宫门的东西两端,金銮殿和东宫这类禁地则位于第二重宫门深处。离未时还有一刻,萧懿鸾便从御书台出来,一路向刑部走去。
刑部的秦少丞名叫秦严谨,萧懿鸾来到刑部衙署,小心翼翼地跟人说要找少丞大人。
秦严谨很快迎了出来,满脸微笑道:“想不到萧女史会来刑部找我,是急着去见太子殿下吗?”
萧懿鸾蹙起双眉,面无表情道:“女史官舍着火一事有何进展?待会太子殿下若是问起来,还要劳烦秦大人好好解释一番。”
秦严谨收了收脸上的笑,随后便和萧懿鸾踏进第二道宫门,往太子的东宫方向去。
路上,秦严谨热络地与萧懿鸾攀谈,就好像他们是一起共事很久的同僚。
“萧女史,据我所知,金銮殿的景公公和徐公公也在发愁,四名女史有两个受了伤,难道要去御书台再选一次,从上次挑剩下的女史里再选两个补上?但是这样做就等于让太子退而求其次,所以他们也有难处,最好的办法就是把完好无损的萧女史和慕容女史带到太子殿下跟前,让太子定夺。”
他讲了这样一大通,萧懿鸾自然听懂了他话中所指,但是却漫不经心道:“秦大人这样说是何意?”
秦严谨干脆道:“萧女史,今天可是你的好机会啊。”
他的语气让萧懿鸾想到那两个太监,萧懿鸾索性连装都不想装了,对他的话置若罔闻。萧懿鸾不明白,她将来的前途如何,和这个少丞大人有什么关系,难道他还想让她贿赂他?给他钱,他就在太子面前帮她说好话,不给他钱,他就栽赃吗?
见萧懿鸾不理睬,秦严谨识趣地没再开口,二人不久来到东宫。
太子在主殿接见了他们,秦严谨行完朝臣之礼,萧懿鸾也敛衽行礼道:“御书台女史萧懿鸾,参见太子殿下。”
太子端坐着轻言浅语道:“二位不必拘礼,咱们就有话直说吧。”
听谢恂说,太子昨日骑马不小心摔了下来,还险些被冷箭射中,今日还能操心御书台的事,应该是没有大碍吧。这件事在宫中并没有传开,萧懿鸾也不好贸然问候。
萧懿鸾屏气点头,摆出严阵以待的姿态,又假装局促地轻轻抓了抓手,有意将戴着玉指环的右手露在外面。
太子抬眸望她:“萧女史,听说昨日你出宫去了谢家?”
萧懿鸾点头称是。
“留宿了?”太子的语气有一丝夜风般的凉意。
萧懿鸾被问得难为情,沉重地点了两下头。
太子又换了个语气问:“听说谢家老夫人是你的干娘,你是怎么认识她的?”
萧懿鸾泰然自若地回答着:“谢老夫人常去庙里上香,下官曾有缘跟她老人家同路,一见如故,老夫人怜惜我孤苦,所以收我为义女。”
太子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又道:“本宫和谢恂曾去御书台闲谈,怎么没见你对谢恂提起这交情?”
“谢大人出征两年,并不知道下官和谢老夫人之间的事,况且他刚刚凯旋回京,身份煊赫,下官不敢妄加攀附。”她不敢念出谢恂的名字,害怕这两个字并不能从嘴边轻轻飘过。
太子换了个坐姿,向后轻轻仰了仰,浅笑道:“你倒是很有文人风骨。”
“殿下谬赞了。”
太子顿了顿,开始改口道:“女史官舍昨夜失火的事,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萧懿鸾迟疑道:“孔女史回忆到是她在书桌前睡着了,不小心打翻了烛台,刑部的人盘问了御书台上上下下,并无收获,依下官之见,此事只是一个意外。”
沉默多时的秦严谨忽然插话道:“殿下,下官以为,此事或许是行凶者手段高明,没有留下蛛丝马迹,所以暂时才没有查到线索。刑部办过的案子中,这类情况也有不少。”
太子讪笑道:“秦大人对此案是有眉目了吗?”
秦严谨底气十足地回答道:“正所谓鹬蚌相争,渔人获利。下官认为,一下子伤了两名女史,又都是殿下的候选侧妃,不应只是意外这么简单。”
萧懿鸾斜瞥他一眼,秦严谨把话说到这个份儿上,这个矛头几乎直接指向她或者慕容璇玑了。
太子摆手道:“本宫觉得此事不用再查了。”
秦严谨忙说遵命。
太子的意思已经交代完毕,两人便行礼告退,快走到殿门口时,一个宫女忽然柔声唤道:“萧女史请留步。”
萧懿鸾忙回身,见太子正慢悠悠地品茶,只得疑惑地上前询问还有何吩咐。
太子没了方才的庄重,语气颇随意道:“刚刚秦少丞含沙射影,几乎把你当成官舍着火的凶手,你不为自己辩解几句吗?”
萧懿鸾并未放在心上,淡漠地牵一牵唇:“清者自清,下官没做过的事,无从辩解,若是他一言我一语,互相刁难,反倒将清水搅浑,模糊了事情本身。”
太子由衷地笑道:“你倒是通透。”赞赏过后,脸色又沉了下来,声音含糊道,“你这样的女子,不宜久居深宫啊。”
萧懿鸾不明其意:“殿下有何指教?”
太子开口回答的却是:“你有什么特别喜欢的诗吗?”
萧懿鸾十分诧异,又不能不回答,假装想了想实则随口道:“下官最喜欢《诗经》中的一句——虽则如云,匪我思存。”
太子了然轻笑:“本宫也有两句很喜欢的诗,不过,不是出自于《诗经》。”
气氛已烘托到如此境地,萧懿鸾只得顺水推舟地问道:“不知下官是否有荣幸,能听殿下透露一二?”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太子说完这两句,端着茶杯盯了萧懿鸾一会儿,然后才移开目光,低眸喝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