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91
有时候人们彼此之间太过了解——或者说,对对方的情绪波动太过敏感绝非好事。这是帕萨莉从跟汤姆的相处中悟出来的道理。
就比如,之前魔药课上那一小会,她不那么生汤姆的气,本是很隐蔽的情绪——她自信一向掩饰得很好,但因为对象是汤姆,所以这种哪怕只是一瞬间的变化,也被察觉出来了。而且他没有轻易放过,用一个所谓的“秘密”试图转移她的注意力,勾起她的好奇心。
尽管自问一向很有原则——在汤姆公开向大家澄清之前不会跟他和好,但帕萨莉不得不承认,有那么点动摇。诚然,汤姆一直以来都喜欢背地里搞点小动作——或是研究,或是某些计划,可基本上都在她的意料之中:比如私底下学的高危高难度魔法,组建自己的小团队和关系网,得到别人不知道的内部消息。
因此,她想不出他有什么秘密能让她“大吃一惊”。
可只纠结了一小会,她就又下定决心守住原则,绝不妥协。毕竟才刚答应过要帮忙澄清绯闻,上魔药课时就凑得那么近跟她说话,他到底在想什么?以为她好哄吗?更不用说这之后,他一副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见她更生气了,也只稍微收敛了言行,并没再提及那个秘密,仿佛压根没这回事,不过是为了让她放过流言的事而随口一说。
不过帕萨莉清楚,哪怕不知道尊重、配合她,关于那个秘密的真实性,他也并没说谎。倘若她肯稍稍让点步,他一定会迫不及待地分享——要知道,当时说起这事时,他得意得不得了。
可没门。她不会因为好奇心而抛弃原则。
所以,较劲还在继续。汤姆等了一阵,不见她有任何反应,便也如承诺所说,终于在别人用暧昧的眼神看他俩时,轻声请求对方不要这样:“我和帕萨莉只是朋友,请别这么做,我们都很尴尬。”
对此,帕萨莉本该感到满意并原谅他,让一切恢复正常。不过事实却是——
“我觉得他们应该接触过,不过里德尔还是被拒绝了。”
“我也觉得……所以梅尔宾斯到底怎么回事?想跟里德尔交往的人可非常多。”
“我也想不通,你们不觉得她很奇怪吗?或者说,是不是有点傲慢?除了总跟沙克尔和布莱克形影不离外,再没跟其他人有过多交集了。”
“哦,恐怕不是傲慢。芭芭拉你们知道吧?对,就是我那个加入了周刊社团的赫夫帕夫朋友,说她经常来社团工作,非常负责任,十分踏实,对人也很友好,就是有点内向害羞。里德尔不也在那里吗?据说他们两个从一年级起就经常坐在一张桌子前审稿和写作业,特别专注,几乎从不闲聊。估计里德尔从那个时候起,就对她有了一些好感吧?毕竟他也是出了名的勤奋好学,只不过没有梅尔宾斯那么内向。”
“好吧。可我还是觉得梅尔宾斯很怪。正常女生,如果碰到里德尔这样的男生对她表现出兴趣,都会很愿意考虑给个机会发展一下。而且,好像也没见过她跟其他男生约会或者暧昧过,太不同寻常了。”
“兴许对于梅尔宾斯来说,里德尔太单调了吧?既然他们从一年级开始就一同工作,那肯定没什么新鲜感了。毕竟乖女孩都喜欢坏男孩。而他简直就是我们学院的黄金男孩,比阿尔法德-布莱克还规矩。据我哥哥说,从没听见过他对哪个女生评头论足过……”
“真的假的?难道他喜欢男生?毕竟连沃尔布加都跟别人炫耀过她弟弟眼光很高,一般人看不上,说明阿尔法德背后也表达过喜欢谁、不喜欢谁。”
帕萨莉坐在马桶上悄悄长叹了口气,感觉一直以来隐隐作痛的腹部竟然好了些——她来了月事,经期活血剂刚好用完,腹部疼痛,总感觉想上厕所,便不时跑盥洗室,结果就这样碰巧听到一耳朵关于自己的八卦。
不,我才不喜欢坏男孩。她听着外面三个显然是斯莱特林的女生们闲聊,逐渐忘记肚子疼的事,内心默默反驳,而且汤姆是黄金男孩?太荒谬了。斯莱特林是没有正经人了吗?她边想边感到一股奇怪的情绪正缓缓蔓延上心头——似乎既有点难为情,又有些不屑一顾,还有种奇怪的骄傲,就像知道了别人不知晓、了不得的内幕消息。
没想到竟然还有人关注她和汤姆的绯闻——要知道,距离她冲汤姆发火已经过去将近一个多月,魁地奇赛事也进入了白热化阶段。大部分情况下,人们听到别人议论自己时,总免不了想一探究竟,帕萨莉也不例外。因此,她发现自己此时居然也像个肤浅的女生,安静地躲在厕所间门后,竖起耳朵听别人是怎么看她的。
但很快,她就明白过来,话题的主角虽然是她,可实际上却在围绕着男生打转——
“的确。而且说到布莱克,你们有没有觉得他也很怪?”
“……是的,他似乎也从没跟任何人出去过,除了沙克尔和梅尔宾斯。不过考虑到沃尔布加说他眼高于顶,也算合情合理。此前不还有传言说他在追求沙克尔吗?现在沙克尔有了男朋友,他却还是跟她们在一起,这么看来,他对沙克尔有意思根本就是瞎说。莫非布莱克确实对梅尔宾斯有意思?最早的传闻其实是真的?”
“不知道,但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之前的如尼文课上,我听格林格拉斯说,梅尔宾斯和布莱克上课的时候交头接耳来着,教授还把他们当成了一对。当时有人反驳,说里德尔跟她才是一对,布莱克就站出来替她说话了。你们不觉得很可疑吗?不过最近,别人调侃里德尔和梅尔宾斯的时候,他好像没再说什么,只是冷眼旁观。难道是梅尔宾斯想攀布莱克家的高枝?”
“假如是那样,沃尔布加肯定第一个跳出来反对。那可是布莱克家,必定会找一个正统巫师家族出身的女孩结亲。而梅尔宾斯肯定是艾弗里家的私生子。首先,画像和幽灵有时记不清事,但肯定不会认错艾弗里家的家主。家主忽然来校长室见她,很能说明问题了吧?其次,据她室友说,前几年没见她收到过什么像样的东西。也就是说,她最近才收到点好东西:巴黎交流会前寄来的礼服,以及这次专利通过后的一堆东西。而这些,你们也都看见了吧?只有家底殷实的纯血巫师家才能买得起。那可是成套的辛克庞斯定制礼服和艾艮豪斯文具。这么看来,应该是艾弗里家终于不计较她的身份,想培养她。可如果她是私生子,阿尔法德为什么要跟她频繁来往?呃,弄不清楚他们之间到底怎么回事,真希望谁能去问问。可说实话,谁敢去问?沙克尔很不好惹,现在还有男朋友护着。柳克丽霞-布莱克更不用说,不仅有姐姐沃尔布加,还有未婚夫当护花使者。格兰芬多的穆丽尔就更不能去问了,他们马上就跟布莱克结成亲家了。”
“的确。哈,布莱克一般人都高攀不起,里德尔倒还有戏。然而现在里德尔也变成了香饽饽,梅尔宾斯对他没意思,别人可不是,而他也说不准会接受其他人抛过来的橄榄枝。哦对了,他也没跟人出去过,连霍格莫德都没去。”
“我听说那是因为他是个孤儿,没人给他的表格签字。”
“孤儿? 只是传闻吧?我觉得更有可能的情况是,他也是某个家族的私生子,所以才会对梅尔宾斯更有好感。毕竟,看梅尔宾斯的做派,也不大像是暴发户出身。”
“但有人曾听到梅勒斯教授跟邓布利多教授聊天,提到他是孤儿。我想他可能后来被某个巫师家族收养了吧,可因为不是亲生的,肯定不受重视,不然他也不会这么稳重,丝毫不像其他男生一样蠢头蠢脑的。反正不管哪种情况,就外在条件来看,他和梅尔宾斯都还算般配,只可惜梅尔宾斯没意思。”其中一个女生说,语气却听不出什么惋惜的味道。
“但事情已经这样了,其他人肯定会抓住机会。你们发现了吗?最近一年,特别是巴黎交流会回来之后,他变开朗了不少,更愿意跟大家来往了。不少人因此也活络起来——哪怕交往不成,以后合作也很好。”
“的确。这么一看,他倒真有可能是某个家族的私生子,因为崭露头角而扬眉吐气。说不定没多久也会被家族承认吧?”
“已经得到承认了吧,你们看看他最近收到了多少信和包裹?比梅尔宾斯还夸张,我那天看到他收到一把扫帚——包裹实在太大了,傻子也能看出来。罗尔后来见人就说,那是最新的彗星220(标注1),那炫耀的样子连特拉弗斯都替他尴尬……”
“说到特拉弗斯,他眼光不错,早早跟里德尔成为朋友,估计以后合作的话,他家肯定能占不少便宜。”
“可不是。”
帕萨莉坐在马桶上,肚子彻底不痛了,心里却不舒服起来,还相当别扭——她早就知道有不少人对汤姆青睐有加,尤其是女生,但没想到他们一方面喜欢他,一方面却这样议论和猜测他。对此,她没办法不感到义愤填膺。毕竟,哪怕出于某些目的,长久地维持良好形象并万分耐心地应付这些人,也相当费时费力,并且这些人中,有不少都得到了他在魔法和其他方面很多帮助,比如辅导作业,向教授打探消息或说好话等。
可她还没有完全原谅汤姆——这次他别想就这么糊弄过去,凭什么每一次他惹了她,只要做出点让步,她就得主动和好?为什么在跟他相处时,她总是这么费劲,而别人却能很轻易地得到他哪怕是虚情假意的关照和宽容以待呢?哦对了,因为这是他自己主动经过仔细权衡和判断做出的选择,认为他们值得他这样付出,而她不值得。
既然如此,她完全没必要浪费感情,为他愤愤不平,因为那就是自取其辱。
这么一想,帕萨莉更生气了,但出于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并不想让对方知道。
“我不明白,你还要不高兴多久?已经一个多月了。”终于,某天晚餐时分,周刊社团的人都陆陆续续走光后,他不快地问。
“我也不明白,”帕萨莉头也不抬地立刻回敬,“你为什么不赶快去吃饭,再到决斗小组主持活动,却要在这里纠结这个?”
“因为你的情绪已经影响到了你对决斗咒语的学习,也拖慢了我的计划,”他的声音听上去更烦躁了,“你的要求我已经都做到了,现在没人再拿你开玩笑了,我也当着所有人的面替你说话了,可你还在闹别扭,从开始实践练习到现在,始终没有掌握1号和2号咒语。你也知道,如果想要学习抵抗这些咒语,最快的办法就是要先会熟练运用,但你又让情绪左右行为了。”
帕萨莉的笔停了一下,抬起头来,脸拉得更长了,声音很冷淡,却也很平静:“我承认,还在生你的气,因为你当众耍了我。但凡换位思考一下,你也会比我更恼火。再说练习咒语的事,我并没有偷懒,也许反而是你忽略了一个事实——不是人人都擅长‘那种咒语’、能一下子抓住诀窍的。”
可她的漠然和冷静似乎让他更不高兴了。汤姆瞪着她,沉着脸,半晌没说话,漆黑的眼睛里满是不相信的审视。
帕萨莉也不甘示弱地看回去,还故意也学他傲慢地抬了抬下巴。
他们对视着,视线锁得很紧,渐渐地,汤姆眼里阴沉的怀疑和打量褪去,扬了下眉毛,脸上露出一种颇为古怪的情绪,揉杂了不确定,疑心,惊讶,甚至还有一丝得意和愉快——问了出来:“……你在嫉妒?”
“什么?”听到这句话的一秒,她没反应过来,下一刻又开始怀疑自己的耳朵——当然,更怀疑自己的理解能力。
兴许是她的质疑太过强烈,汤姆又变得高深莫测,眼里的情绪收了回去。然而,盯着她半晌后,他咧嘴笑起来,见她沉下脸,还宽容般地压了压嘴角收敛这个笑容,点点恶作剧和自得回到了眼中。似乎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他终于还是把想法说了出来,语气十分轻快,带着炫耀的意味,像是确认自己获得了胜利:“我没弄错。你还在生气,是因为我最近都在应付别人而冷落了你。”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她瞪大了眼,一边为他的荒唐话感到吃惊,另一边却无法自控地心跳加快,脸颊涨红,羞耻、难堪和慌乱开始像接连点燃的烟火,引信嘶嘶迅速燃尽后,便在胸腔里乱蹿乱撞。她努力想压制并忽略这种陷入被动的感觉,却觉得力不从心,不由万分恼火,反唇相讥道:“我不知道原来你已经自恋到了这个程度。在他们的吹捧下,自我膨胀得如此巨大。当心涨破,万人迷。行行好,如果没别的事,最好赶快走,威夫特他们要等急了。” 说完,她赶忙低下头去继续演算,想借此重新夺回冷静和理智。
可事与愿违,她总忍不住侧耳关注对面的动静——没有响动,连衣袖摩擦的声音都没有,他肯定还坐在原处,说不定在观察她。
这个认知让帕萨莉不禁更加如坐针毡起来,一时间顾不上仍旧涨红的脸颊和急促的心跳,按捺不住地抬起头催促道:“你不走吗?”
汤姆没有回答,反而是她跌进了对方的视线里。是的,他的目光太过专注,让她觉得好像一只不幸撞上蜘蛛网、被粘住的虫子一样。渐渐地,她感到十分不妙——他的视线仿佛解剖魔药材料的小银刀,而她则变成了魔药工作台上一只待解剖的活青蛙,四肢被魔法用力穿透,固定在案台上,无论如何也无法挣脱束缚,只能被迫敞开脆弱柔软的胸怀。
这一刻,她确信自己的眼中一定无法自控地流露出了惊慌,因为下一秒,他的眼神软化,变得忍俊不禁起来,接着又宽容地垂下眼帘,切断了他们之间的对视。只见汤姆向后靠在椅背上,脸上露出极为得意的微笑,细长的手指愉快在椅子扶手上点了点,才重又抬起盈满确信笑意的眼睛,抬了下下巴,用轻快的声音说:“你骗不了我,帕萨莉。”
顿时,帕萨莉还没来得及舒出的那口气被卡在了喉咙,心跳一瞬间停了,瞪着对方半晌,脑子里乱成了一团——然后,一丝清明从这团混乱里冲了出来,像根针猛地刺进太阳穴,让她一下子明白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