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
那个时候。还只是当年被【博士】收留的,众多孤儿之一而已。
对那个老人还活着时的记忆,稍微有些模糊。
只记得,似乎是个瘦骨嶙峋,但总是会到孩子们聚集的房间,把吃起来很甜的糖果给他们的和蔼老人。
说实话,那样的日子。也不知道是该认为幸福或者痛苦。
每天都要打很痛的针,大部分时候也会因为意识不清而陷入沉睡。
但因为周围的孩子都是这样的,所以小时候的自己,觉得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那个时候的自己,什么都不理解。
只是有一天,自己身体上,有的时候会好像在脑袋里面爬来爬去,让自己时常痛到晕过去的什么,突然在脑袋里消失了。
等再次清醒过来的时候——看到的,就已经不再是那位老人。
“——从这里出去吧。”
最先注意的,是眼睛的颜色。
童年的自己找不到多么复杂的辞藻形容。
……可那个漂亮的色彩,却让她想起。
以前自己还没有被带来这里的时候,从孤儿院的院长手指的戒指上,见过的翡翠宝石。
对方看起来其实也没有比他们这些孩子年纪大多少。或许本来也就是同龄人。
但就好像那些大人们一样。她很冷静地,看着在原地不知所措的他们,又一次说道:
“出去吧。从今以后,你们不需要留在这里了。”
……
…………
那之后具体发生了一些什么。现在也遗忘得差不多了。
只是,在某次的康复训练的时候,又见到那双眼睛。
翡翠色眼眸的少女,是作为那位大人的陪同,再次来看望还在时常因为曾经打针的后遗症,而比常人都要虚弱的他们的。
——自己还是记不住人的名字。但也知道,就连以前对他们很关照的老人,也得在这个头顶光秃秃的男人面前恭敬地低头。那是这个被称为【学院】的地方,最上层的人物。
但比起对很厉害的大人物的尊敬和恐惧。自己却不知为何……更在意那个眼睛颜色很好看的少女。
假装有在好好地听着,来教导他们【决斗课程】的老师的声音,装作没有看见玻璃窗外面,用没什么感情的眼神审视着他们的女孩。又忍不住偷偷用眼角的余光偷看。
……那个孩子,为什么这么与众不同呢?
明明在这所研究所里,她也见过。稍微比他们自由一些的,不需要被打那种很痛的针的孩子。
但和这个少女比起来,却感觉还是差得很远。
最大的不同。就是那双眼睛。
令人难以忘记的原因。……并不只是像宝石一样漂亮。
当时,已经学会了一些知识的自己——虽说还是拿不出像样的修辞。但已经能够多少理解一点。
那就像是已经经历过很多事情。总是看起来很疲惫和成熟的,大人的眼睛一样。
在一个孩子身上有这样的眼睛。本是很有违和感的事情。
……可不知为何、却总觉得,被其深深地吸引了。
——意识到这件事的那一刻。是改变了自己的人生的起始点。
后来的自己。哪怕已经不再有孩童时期的天真和愚蠢,也不得不承认这一点。
如果没有那一天出现在实验室门口,把关在房间里的他们放出来的游风镜翡——也就不可能有现在的【帕拉赛特】。
就连这个名字。不是自己已经不记得的本名,也不是那个收留了自己的博士取的。
……而是那一批次所有的孩子。在各自拥有其他的名字之前,他们都被使用这样的代号记录在【档案】之中。
——作为那见不得光的,令人厌恶的……罪恶的【人体实验】,最后留存的唯一的证据。
其意为……【寄生虫】(parasi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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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这样安逸的生活,终究还是会迎来结束。
当时记忆不好,也很迟钝的自己,也随着时间的流逝,慢慢发现了。
……身边的孩子越来越少。
一开始,曾经在一间实验室里一起打针的大家,还能在一起开心地上课的。
……可渐渐地,一些孩子不见了。
【老师。】
她有一天忍不住,问了一下同样是老者的,教导他们决斗的那位老师。
【……大家,都去哪里了呢。】
被这么问道的老人。露出了无比复杂的表情。
——好孩子。
老人摸了摸还是孩子的她的红发。
……大家,只是去了更美好的地方而已。
那个时候,自己没能看出隐藏在老人表情下,那种愤怒和不满。
就这样,继续自己的生活。直到某天——
“你说什么……你这个杀人犯!”
那天。她只是因为作业忘记交了,想着来找老师。
本来看到老师,想要高兴地跑过去——却因为对方那自己从未见过的狰狞的怒颜,而却步了。
也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这样的老师很恐怖。抱着本子,躲在墙角……偷偷观察着情况。
如果是平时的自己,一定会因为被吓到而赶紧跑走吧……会这么反常的还想留在这里,她想一定是,看到了被老师在怒吼的【那个孩子】的样子的原因。
不可能遗忘的翡翠色眼睛。似乎也带上了些许不耐烦——但和在大喊大叫的老师相比,她的语气很冷静。
“我的意思是,你该收手了吧。【先知】,那些孩子本来就活不了多长时间,就算你做那种尝试也没有意义。”
“少开玩笑了……!如果不是你杀了【博士】、他们会沦落到这个地步吗?!”
【先知】愤怒地指责着,瞪视着一脸不在意的那个,总是来阻碍他们研究的少女。
“本来我的朋友……他的工作已经快要成功了……!所有人都可以没有病痛,只要使用生物的力量,就可以支撑生命的活动——如此伟大的计划,却被你的杀人行为给毁了!”
那个时候的自己,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但是年幼的孩子也终于意识到了——曾经给自己糖的老人。那个带着研究员给他们打针的老人。是因为那个少女……才死掉了吗?
“在人的脑袋里面注入那种东西,就是你们能想到的,最能补全人类基因缺陷,并且提供所有人都能存活能量的办法?这些话拿来骗骗教授还可以,难道你们觉得谁都会信吗?”
绿色眼睛的女孩皱着眉头。
“所有人都知道,世界终究会合一。因为这是教授所希望的,——但就算到时候,大家会面临能源不足的问题,你们的实验,都不是应该用在【人类】身上的东西。”
也许,他们的出发点是为了最后那个伟大的愿望。也许,一开始的他们真的是有在为人类着想。——但随着他们自己年龄的增大。一开始本来只是纯粹的研究,最后也变了味道。
“不管是你,还是那个虫子。现在的你们,只是因为自己大限将至,才会想要开发出,能让自己苟延残喘的技术罢了。”
“……游风镜翡……!!”
那是帕拉赛特,第一次听到那个少女的【名字】。
不过还没等她有所感想,只见向来温和的老师竟然直接抓住了女孩的衣领,几乎把个子小小的她都拎了起来。
也不知是被说中了痛楚。还是只是纯粹的,因为她否定他们夙愿的诽谤而气恼。
“只是个毛头丫头的你,没有资格去评价我们的理想……!如果不是你、如果不是你用那些奇怪的话,蒙骗了零王……!”
“我哪里有说错吗?”
少女的表情很平淡。
“不管是给那些孩子植入虫子的【博士】,还是现在的你,为了尝试让这些寿命将尽的孩子能多活那么几年,在他们大脑里使用【植物】的方式延续生命,你们在做的事有本质上的区别吗?”
内心突然,沉了下去。
和以前被关在实验室里的,原本一无所知的自己已经不同了。
突然间,听懂了他们在说的到底是什么。
……那是和自己,和那些死去的孩子有关的,非常残忍的事情。
之后,那两人——
“我让你收手,是因为教授的命令。他说,决不能再爆出另一则人体实验的丑闻。况且就算你对那些孩子做这些事情,他们不还是死了吗。”
被以这种非常残忍的方式戳穿了事实。老师的面容扭曲了。
“你这个……冷血的恶魔……!”
“随你怎么说。让人类在应该死去的时候得到解脱,本就是最慈悲的善举。——就算活下来,当他们发现,自己已经不再是自己的时候,那样的生命又有什么意义?”
心跳。明明跳得很快。脑袋却冷却了下来。
……从那个时候,就意识到。
名为游风镜翡的少女,她说的全部都是事实。
他们这些当年,本就是因为各种疾病,被亲生父母所丢弃,在孤儿院快要死掉的时候……被博士带回来的孩子们。其实早就应该死去了。
……那个针很痛。在脑袋里,爬着的虫子很可怕。
但是,没有那些,大家本来早就死了的。
……自己活下来的事情,是错的吗?
……因为【老师】的举动,被植入了植物,却没能挽回生命的朋友们。他们的死,是错的吗?
……失去真正的自我。被操控着。只为了活下去。哪怕他们,并不知道其中的含义——这是错的吗?
自己不明白。
就像她也不明白,在大家日渐衰弱的时候,为何只有自己,能像这样活下来,并且总是希望能够看到那个少女,看到那双让自己永生难忘的眼睛一样。
……当时的她,唯一知道的,就只是一件事情。
【——就算我有一天死去了。这个人也不会为我感到悲伤。】
……只是,这么一个简单的结论。
——却在自己的内心,燃起了大火。
也正是从那一天……帕拉赛特。
那些短命的孩子里,活到最后一个的。也是唯一正式拥有了【名字】的存在。
从头到尾,都没有选择从角落走出来。只是在那里看着,自己的【老师】,依然在怒斥着那个少女的【冷血】的那一幕,心里做出了决定。
——一定要让那个总是用冷漠的眼睛看着自己的女孩后悔。
一定要,有朝一日——让对方在看到自己身影的时候,露出痛苦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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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咳咳……!”
决斗,已经结束了。
从自己搭档那边传来的数据反应。就已经知道那个男人也已经消失。
在枯萎的植物中蜷缩着的红发少女的灵魂。一边将堵在胸口的血咳出来,一边用涣散的眼睛看着重新恢复颜色的天空。
……还是失败了啊。
本该是很不甘心的事情。却因为刚才在意识从梦中回到现实,看到的【过去】,而感到心情平静。
——说到底。人类,终归来说还是自私的生物。
想到曾经的自己下的那个决心,帕拉赛特笑了。
说得那么冠冕堂皇。——其实她也只不过是为了自己想要活下去。
就像当年。只是因为执着于,想要能再多看看那双翡翠色的眼睛。就能一直强忍着身体的虚弱,比其他人活得更久一点的那个孩子一样。
现在变成这个样子的自己,不惜把所有人的生命,甚至把整个世界都想要吞噬,最后为的,也无非就是那样可笑的私心。
……只是,单纯的,不想死而已。
就像曾经做出那些事情,只为了让他们自己能永生不死的博士和老师一样。
该憎恨掠夺了其他人的人生的他们吗?或许吧。
该责怪那样执着于自己生命的丑恶吗?或许吧。
只是,那并不是帕拉赛特真正关心的事情。
她想去做的。想要看到的。——只有唯一的一个而已。
“——帕拉赛特。”
意识恍惚间。有什么从精神中剥离出来了。
自己,好像看到了,和当年出现在黑暗的房间前一样的,那双仿佛能照亮一切的,翡翠般的眼睛。
因为是还没有【实体】。少女如同灵体般浮现在那里。
那就是被自己吞没过的,游风镜翡的灵魂……可即使努力到这个地步,她却还是没能做到对那样的少女,造成一丝一毫的影响。
那个灵魂依然完好无损的,如同胜利者一样在精神中俯视着她。
是啊。自己,已经从她的记忆里看到了。
隐藏在这个人身体和精神中的秘密。那让人难以理解的早熟。那远超常人能力的天分。仿佛总是能预知一切的,看穿未来的眼神——
曾经百思不得其解的事情,现在已经彻底知道那其中的原因。
不过,对于帕拉赛特而言,那些也已经,不再像曾经那么重要了。
下意识浮现出来的感慨,也完全和那些无关。
“你……还是,来了啊。”
就好像对方并不在乎,如果现在慢一步回去,那个躯壳都会随时死去的事实一样。
就连恢复身体的机能这等大事都能先放到一边。只是为了来见临时的自己最后一面。才会站在这里——
能够察觉出这种事情的时候,帕拉赛特满意地笑了。
“……你,其实并不是如你曾经说的那样。……完全不在乎我的死活。”
“………………”
此时的她,应该不知道自己在说的,是那个时候的事情。
这是很早以前,自己曾经对这个人,还只是【仰慕】这样单纯的感情那个时候的事情。
不过,如果是曾经的那个孩子,或许是知道的。
……帕拉赛特从很早以前就发现了。
就算看起来很冷漠……每次跟着教授,一起过来看望他们的时候。
那双眼睛里,一直压抑着,绝对不会轻易展现出的伤感。和对他们遭受的【痛苦】的悲悯。
但是。……那根本不够啊。
“咳、咳咳……!咳咳咳……!”
因为感情和记忆一起涌了上来,在这个人的面前,帕拉赛特又开始咳血。
——自己想要的,从一开始就不是这个人的同情和怜悯。
而是,比那更加沉重的。更加特殊的。
……只为了她一个人,而产生的情感——
【……啊……这真的是……】
中毒的身体在发出剧痛,这是一种警告。
再不脱离这棵大树,自己一定会死。
……可帕拉赛特不想这么做。
从选择和这个人为敌的那一刻起。……自己早就已经决定了,一旦失败,绝不继续在这个人的【同情】里活下去。
就像当年。因为游风镜翡杀了那个男人,自己脑袋里的虫子死了——
所以,她才能作为自己而活一样。
帕拉赛特,是因为游风镜翡多余的举动才会成为帕拉赛特的。包括后来,站在正面,两人有一段时间作为学生中有名的宿敌,而相处的那段时间一样——就连现在的人格,都是在和这个人较劲的过程中,塑造出来的。
越是去试图这么做。就越是挫败。
这就是自己恨她的原因。……同时,那也是更为扭曲的……完全相反的感情会诞生的原因。
“我讨厌你。……我真的很讨厌你。”
意识 ,已经渐渐变得模糊。
但该说的话,还是要继续说的。
所以,稍微缓了缓,让自己能保留一点力气——植物上的毒,蔓延到全身的帕拉赛特用已经暗淡的红色眼睛看着她。
“我每次想起那个时候的事情,都会越发恨你。……你凭什么那么做?”
为什么擅自拯救了——却又擅自放弃了自己,还有其他孩子的性命?
“就算、……植物、和虫子、……那些东西,你都看不上——以你的能力,你不是应该能救下我们的吗?”
“………………”
灵魂体依然保持着沉默。
像这样。明知这是一种【无理取闹】。
还是把这份隐藏内心多年的怨责,在临死前,强加到这个人身上。
——因为自己觉得只要这样做,这份死亡,一定能在对方心里留下不可磨灭的伤痕。
可就算如此。
她,依然只是和曾经一样。用那样没有感情的眼神,沉默地看着自己。
“我可是看到了啊。你明明……在自己的精神里。饲养着那么不得了的存在。”
说到这,红发女人也觉得有点好笑。
名为帕拉赛特的存在。不惜做到这样的地步,连身体和灵魂都崩溃了,却还是没能赢过对方。
不知是何来历的龙。能随意啃食着她寄宿于他人精神世界的,带着毒的植物而不受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