翁晨正式开始教胖墩儿东西以后才发现他养的鸟不仅可以当儿子,还可以当天才。
小孩自从有了星网后就没停止过自学,在过去几天时间里已经基本学会了虫族日常交流用的语言,全程自己摸索。
震惊之余,翁晨放弃了他预先准备循规蹈矩的那一套,带着胖墩儿在家里的几个实验室、工作台和兴趣屋里走了一圈,想看看胖墩儿的兴趣所在。
3天后,小孩彻底长在了裘博恩的手工室里,专心致志看老头画飞船图。
雏鸟与其说是对飞船感兴趣,不如说他是对“裘博恩在做什么”感兴趣,幼鸟的观察力在胖墩儿开智以后,随着他获得了一颗人脑,发展到了令翁晨都感到恐怖的程度。
小孩在观察一切、学习一切,并学会了一切,他就像是一台正在高速运转的机械造物,录入相应的数据信息后,经过简单的处理加工就能成为自己的知识储备,和兽族相比,他多了百倍的灵巧,和拟物意志相比他有着千般的自我,和虫族相比,他却没有发疯的后顾之忧。
和这样的天赋相对应,胖墩儿也有着一个最为致命的缺点——或许在他自己看来这并不是缺点——无意识的自我封闭让他几乎完全独立在群体之外,可以全身心投入在自己的世界里,轻易不会被人打扰。
胖墩儿能听懂翁晨说的话,也能对翁晨的一些要求做出反应,但大多数时候翁晨能感觉到,胖墩儿不愿意听。
“好烦”、“你能不能闭嘴、“我不想听懂”、“放弃理解”等等情绪能很清晰地传达给他,与之相对应的表现,也正像是翁晨感受到的这些情绪,小孩完全不想理会外界活动。
最后,雄虫总结出来的教育方式就只能是:大方向上把把关,细枝末节根本无从插手。
这不能怪他,翁晨也是第一次当爹,他训过兽,知道鞭子和肉要怎么轮换使用,也设计过AI,明白编程要怎么排列,但不能指望他从这些经验上总结出“如何教育好一个孩子”。书本理论看得再多,遇上特例也无济于事,除非他把孩子当成一个天生的自闭症患者,但显然小胖子只是性格过于独特,而不是先天不足。
总之在下定决心,要好好尽到一个做雄虫的责任3天后,翁晨宣布放弃当一个好父亲。
“孩子就该散养。”躺在手工室的地上举起设备看《隽语花之恋》的翁晨非常心安理得,“我这样的雄虫怎么可能会养孩子,我可是个文盲啊。”
听到翁晨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的鬼才逻辑后,裘博恩终于回头看了眼躺在地上犯懒的雄虫:“就算胖墩儿不用你和奥斯照顾,你也该为你们自己的孩子考虑考虑了。”
翁晨的目光未曾从显示文字的屏幕上移开:“那就是你死以后的事了,用不着操心。”
裘博恩的语气放得重了些:“你难道要把自己的孩子交给育儿所和学校来教育吗?”
他们之间僵持了3秒,最后以翁晨的妥协告终。雄虫万般无奈地重新站起,走到正在对着视频摆弄手上一堆零部件的胖墩儿面前,给自己准备了相同的材料,用他认了命似的口气对自己的便宜儿子讲:“来吧,爸爸带你做手工。”
胖墩儿在拼凑的东西对机械专业的学生来说,只能算是个很简单的入门机器人,因为零件少、拼接步骤简单,所以基本都会被中级学校的老师们拿来当做入学考试,但对于只看过图纸,连文字叙述都没有的胖墩儿来说,还是有些难了,此时的小孩正在星际网络上找教程视频,希望能靠自己解决。
翁晨看到零件就知道胖墩儿在鼓捣什么了,他也不准备废话,拿起自己的东西拼,胖墩儿当即放下视频,把注意力全都集中在翁晨的手工活上。
10分钟后,一大一小看着只有30厘米高的小机械鸟满地乱跑,同时露出了相似的失望表情。
胖墩儿有点不想拼了,用金属组装起来的鸟一点都不好看,连片羽毛都没有。他抬头看着翁晨,希望自己的便宜爹能放他一马。
“不行。”翁晨又把桌上剩下的那份零件往孩子面前推了推,他都耐着性子拼完了,又怎么可能放过这小子,“做事情有始有终,你把这个拼完了,我给你找其他仿真鸟的模型拼。”
胖墩儿通过这几天对翁晨的观察很确定,这只虫子让他拼模型的话是真的,但说给他找仿真鸟的模型绝对是在诓他,就凭翁晨这个吃了睡、睡了还想继续睡的习性,绝不可能给自己揽这么大一个麻烦。他等下如果拼的稍微慢一点,说不定翁晨就又睡着了。
小孩毫不掩饰的情绪被雄虫感应到以后,被预判了计划的翁晨第一次有了种被他轻视了的人看破心思的微妙心情,当即调出自己的星网设备开始找能给胖墩儿用来当手工玩具的东西,嘴上还在安慰小孩:“你拼吧,我现在就给你找,拼好了就能有新的。”
胖墩儿这才低头忙自己手上的东西。
半个小时后,胖墩儿勉强把自己的机械鸟拼好了,但是腿部的零件好像是被他拧错了,钢铁小鸟看起来有点瘸,放在地上蹦跶的时候一歪一歪的,更加“憨态可掬”。
胖墩儿还没来得及感觉到失望,就看到翁晨拼的那只健全的小鸟跑过来围观“新出生”的小瘸子,两只小鸟就这样一起蹦跶走了,看起来大家似乎都找到了好朋友。
胖墩儿:“……”莫名感觉好生气,好嫉妒。
翁晨完全是蒙的:“你对着俩铁块生什么气?”
裘博恩回头看了眼这对父子:“小孩子想要伴了吧?”
雄虫不可置信地看了眼老头,又看了眼孩子,再回头看老头:“我上哪儿去给他找伴儿?”
胖墩儿连他和奥修维德都不太亲,说到底还是觉得自己身份在虫族中格格不入。尽管他懂事还没几天,但从一只傻鸟、到它开智,再到人,这几天的变化已经太快,更不要说之前翁晨带他去蓝背鸟群的经历,给小家伙带来的心理阴影。
胖墩儿的确独一无二,可这份独一无二也代表着孤独。没有人能明白他的感受,也没有人能被他当做真正的同类。
裘博恩却不以为然:“你再生一个不就好了。”
“我……”翁晨卡了一下,他很想说自己不会生孩子,便宜儿子就是个意外,但这话不能当着胖墩儿的面讲出来,“我尽量。”
雄虫回头看着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胖墩儿:“你想要弟弟吗?”
小孩仰脸看他,就在翁晨以为他会说想要的时候,胖墩儿摇头。
异化了的蓝背公子鹰不想要弟弟,它只是觉得自己的存在很奇怪。
它本来只是传讯鸟,小时候虽然不知道以后的责任是什么,但自从闻过奥修维德和翁晨身上的气味后,它就再也忘不掉他们身上的味道,也非常依赖他们的味道,对于它来说,这味道本该是它追逐的目标,成为本能。
但后来突然有一天,它发现自己明白了很多除开本能以外的事,比如这些喂养它的人们的喜怒哀乐,它也能感觉到从他们身上传递过来的悲欢。它开始观察、学习、思考,印象里叫翁晨的人管叫奥修维德的人叫“妈妈”的时候,奥修维德的情绪会变得很激烈、很有趣,于是它也跟着叫了,奥修维德的情绪果然变成了它记忆里的那种感觉。
但这些它都不明白,它只知道在管自己的同族喊出“爸爸”、“妈妈”、“看看我”的时候,同族都对它视而不见,甚至避而远之,它被同族厌弃了;这些让它管自己叫“爸爸”、“妈妈”的人型生物们,却又不是它的同族,它反而被他们莫名其妙地划为了家人。
家人到底是什么?谁才是我该归属的族类?两块冷冰冰、毫无情绪波动的铁块确实没有什么好嫉妒的,但有了第一个就能有第二个,尽管第二个并不完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