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孩动作自然地在原本彼得的位置上坐下,看向她的表情幸灾乐祸,声线平直到毫无波动,像是在描述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好久不见啦,妈妈。”他淡淡地笑着说,“虽然你已经快死了。”
格温木然地呆愣在原处,双眸因为被震惊和恐惧忽然击中而有些轻微地涣散开来,甚至身体都开始后知后觉地发抖。
男孩似乎很享受她的反应,拿起茶壶给自己沏了一杯茶,就连微红的茶水荡漾着倾倒入骨瓷杯中的时候,弹起几珠水花都轻快到像是故意的。
“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些?”格温艰难地吞咽喉舌,下意识的反应还是快过了暂停思考的大脑。
“因为我是魔鬼呀。”理查德摸索骨瓷茶杯光滑的杯壁,“魔鬼是无所不知的。”
每次说到“魔鬼”这个单词的时候,他总是故意停顿一下,冲她眨了眨眼睛,原本平静的声音变得格外意味深长。
“难道你不是一直这样认为的吗?”他问。
他嘴里的话分明透着浓浓的刻薄,可脸上的笑容还是清澈无尘。
格温低垂着眼睫。
她压制住心底密密麻麻的畏惧,尽量冷静地开口:“其实,我隐约知道你迟早会来找我……我一直在等你。”
“是吗?”理查德歪了下头,有些诧异。
“我知道墨菲斯托并不是你,虽然牠故意变成了你的样子,但我能感觉出来,你们不一样。”格温哑声说,极力掩饰的声音已经听不出来有多少惧意。
“牠看不起人类。”她说。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墨菲斯托对她的轻蔑,那种举手投足间的漠然和戏谑满是残忍,与人类界限分明的异类感在地狱领主的身上展现得淋漓尽致,让她憎恶和心惊。
但这个男孩的情绪是复杂的,他每次贱嗖嗖的挑衅似乎都是故意为之,那些言语里暗含的情感是真实而鲜活的,更确切来说……是某种分不清源头的愤怒和恨意。
理查德的脸上总算挂起一丝带着真诚愉悦感的笑容。
“当然啦,恶魔之主满口谎言,而我对你向来都是坦诚相告。”他淡淡地笑笑,“你居然那么快就察觉到了。我以为你必须要等我告诉你的时候才能发现。我很了解你的固执,你总是不想相信你不愿意的东西。”
他很轻易地看穿了她勉强遮掩情绪的摇摇欲坠的平静,低头看了看茶杯里的倒影,眼神里好不容易浮现出来的温度转瞬间就和氤氲的水雾一起消散在空气里。
“不过你对我一直以来的害怕也不算错。”他冰冷地补充说,字句里都是讽刺,“毕竟我和那个恶魔之主一样,是一个怪物。”
“那你究竟是什么?”格温问。
“这个问题的答案你大概已经猜到了吧,况且我不是已经告诉你很多次了吗。”
格温死死地攥住手指,指节用力到苍白。
片刻后,她微微阖眼。
“我承认你说的都对,很多时候,我只是不相信一些我明明已经意识到的东西。”她说,“直到一切都避不可避的时候,我才会重新思考以前我不愿面对的真相。”
“我宁愿相信你是魔鬼……是因为我害怕面对你,我害怕面对我做过的一些错事。”
她曾经质问男孩,是否与她做过“交易”,她又到底付出了什么“代价”。
现在她终于明白了那时男孩回答的真实含义。
这个男孩就是她曾经同魔鬼交易的证明,是她向魔鬼支付的代价。
“你是我和彼得的孩子……是我们相爱才能产生的因果。”她说,“你是因我们的爱情而生的,所以某种意义上,我将你卖给了墨菲斯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