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姐哼笑道:“老太太知道,只会夸我有眼色。再说去迟了,林妹妹难免不会像三妹妹当年,驳我的回,先拿我立威呢。”
贾琏道:“老太太喜欢,太太可得罪尽了。”
凤姐冷笑道:“你这么个人,竟也看不明白。我留在这里,就不得罪太太了?只怕连老太太一起得罪的日子还有呢!
老太太同太太,太太同大太太,早已势如水火。与其蛇鼠两端,三头儿不讨好,不如认准一个,一条道儿摸到黑罢。”
贾琏笑道:“你外头还有条道呢,怎么不说?”
凤姐横他一眼,道:“那道儿你没走过?还只管说我!”想了想,又道:“下月保宁候家大姐儿过百日,听二婶婶说,姐儿是早产,比别的孩子羸弱些。
早年间,我父亲寻得两个海上方,内中有专治小儿不足之症的。我出阁时送我压箱底儿,所以没人知道。
还有更妙的:这方子单对女孩儿有奇效,且多为食补,不怕药啊粉儿的伤脾胃。哪天预备预备,我带巧儿先去请个安。”
贾琏自然知道,她说的是王子腾之女,嫁与保宁候之子整两年了。听闻二月间得了个姐儿,谁知先天不足。
因打趣道:“果有灵效,二叔二婶子并熙鸾妹妹还不把你供起来?有他们撑腰,你越发要欺负我了。”
凤姐笑啐道:“别扯臊!倒是你袭了爵,二叔再提携提携,你也谋个官儿去。”
贾琏摆手道:“罢!罢!我没那个心,更没那个本事。再说做了官,你不怕我讨小老婆?”
凤姐扭头道:“讨便讨!只别闹出事,又拉二叔替你揩屁股!”
贾琏听说,便知鲍二媳妇吊死,自己求告王子腾,压住那媳妇家人,不叫报官的事,都被凤姐知道了。
一来没好意思,二来恼她算旧账,遂没好气道:“我说为得谁?人家告的可是你二奶奶!”
凤姐见他落了下风,便调转话头,哄道:“是我说错了,你别认真计较。才听你说蝌二爷,他怎么招惹姑妈了?”
贾琏一惊,暗自叫苦道:凤丫头性子,苍蝇飞过还要拧下腿子卖钱。若叫她知道,我体己银子入股薛老二新铺,还不尽情搜刮?
便含糊道:“不过那些事罢咧,你又不是不知道。”怕凤姐追问,又道:“林妹妹、邢妹妹比薛妹妹都年小,她们有人家儿了,独薛妹妹还不上不下的,姨太太哪能高兴?”
凤姐儿信以为真,道:“说起薛妹妹,我常听人讲,她博闻广识,连我们家四位姑娘,一拢都不如她。
不过管家理事、人情应酬上,她便不及林妹妹略——唉,终究吃了出身的亏。”
贾琏巴不得不提薛蝌,忙道:“胡说。薛妹妹从小儿理家,薛大傻子都听她调派呢。”
凤姐嗤笑道:“她家才几个人,几间屋?差得可远呢!当初姑妈进京,二叔怎不接了家去?巴巴儿一道信,将人塞到这里来,你难道不知缘故?
贾琏知道凤姐脾性儿,王家人长短,她口中议得论得。若别人提个一半句,不拘真假对错,她都要护起短来。故而只装没听见。
凤姐也不理会,停一时道:“我问你,宝兄弟林妹妹婚事,到底还作不作数?”
贾琏好悬没跳起来,结舌道:“新屋子都装饰好了,怎么不作数呢。怎么,你听见什么风声不成?”
凤姐鼓着腮帮,瞅了他半晌,忽然掩口一笑,道:“我没听见什么,不过打听打听几时娶亲,好提前卸差使,不然好像我舍不得放权,有意和新奶奶争似的。”
贾琏才见凤姐笑,心已冷了半截,再听此话有理,方长长吐一口气,忖道:“幸而没闹出来,不然头一个挨打的就是我!”
又想前几日锦乡侯三老爷登门,他走后,贾政搬出两匣子银票,命人广寻珠宝古董;又命人南下,收罗木材打家具,采买绫罗、新鲜衣饰;北边也派了两个相公,听说专购上等皮毛,人参药材。
贾政腾空一间跨院,又挑出十几个伶俐小厮,白日黑夜密密看管,有谁走漏风声,只管打死。
凤姐看他不接腔,还当他不相信,还要再说,忽闻平儿门外道:“周大娘来领对牌,要见奶奶回话儿呢。”
凤姐使个眼色,贾琏会意,便抽身走了出来。果然周瑞家的候在廊下,看他赶忙请安。
贾琏因问缘故,周瑞家的道:“为宝二爷去小冯将军家,太太叫他坐车,再铺两幅厚坐垫,我便为领垫子的。”
贾琏点点头,自管去了。这里周瑞家的进到内间,凤姐听她回明,便命小红取对牌,又问:“多早晚去?”
周瑞家的道:“就是大后日。小冯将军请了几回,二爷都推脱了。前儿又派人来,太太说,再推忒不像样儿,便应了,只不叫二爷骑马,叫他坐车去。”
凤姐一笑,再不多问。片时对牌送到,周瑞家的袖了,出得院门,两三步先到王夫人房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