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作礼唱赋,新人三拜天地、祖先、高堂,而后夫妻交拜,大礼嘉成。薛蝌岫烟对执红绿牵巾,脚下踏着麻袋,一步一退进入洞房。
坐床撒帐罢,薛三奶奶捧过喜称,高念道:“新郎挑喜巾,称心如意深。”岫烟原只默默害羞,一闻此语,周身内外轰地一炙,如坠火焰山中。
又听低低笑语道:“新郎官怕羞,不敢揭盖头,还只管走来走去的。”又一人道:“哥哥面皮薄,珍嫂子,你别臊着他。”这是宝琴的音儿。
岫烟细辨那脚步声,一颗心随着飘上荡下。正在忐忑难安,既盼他挑,又怕他挑的当儿,忽然眼前一亮,喜帕已被揭开。
岫烟面红耳赤,几番强定心神,微微举目。却见薛蝌也含笑望着自己,慌得又低下头去。
尤氏笑道:“我成日家说,林姑娘琴姑娘是绝色,谁知竟漏了我们蝌奶奶。”
当下请过合卺酒,新人举杯同饮,薛三奶奶因诵祝词曰:“玉女朱唇饮,仙郎共合卺,君卿万年寿,长醉凤凰城【注2】。”祝讫,将盏掷与床下,道:“天覆地载,仰合大吉。”
篆儿拾起杯,蔡三奶奶自拿红布包好,袖了,道:“我又沾一桩喜气。”
未几,人回酒席齐备,单候新郎。于是薛蝌退出,女眷们且说私房。
篆儿因问岫烟:“方才进门时,奶奶可用力仰头了?若忘了,以后在家难抬头呢。”
蔡三奶奶道:“好姑娘,你心放肚子里罢。我才看姑爷形容,便知是个知冷热好歹的,断不会强压媳妇。”
尤氏笑道:“叫您说着了。但不知从何见来?”
蔡三奶奶扶一扶鬓,正待答言时,却见晴雯推门而入,笑道:“那屋里备了小席,请亲家奶奶、喜娘奶奶并大姑娘入坐。”
宝琴已闻晴雯之事,见她叫自己“大姑娘”,又唤尤氏“亲家奶奶”,便知她立意斩断前缘,湮灭故事了。遂也不提名道姓,只微笑道:“多谢姐姐。”随后大家入席。
再说岫烟浴罢香汤,独自盘坐在床上。将及二更时分,忽然“哐当”门响,一人身着红袍,趔趔趄趄跌进房来。
岫烟吃一大惊,下地欲扶时,薛蝌却反手掩了门,将脸一抹,笑道:“若不装醉,他们还不放我呢。”
岫烟啐一口,红着脸坐回床上。薛蝌前行两步,又停住脚儿,抬袖闻了一闻,赔笑道:“奶奶略等等儿,我盥漱了再来。”
岫烟连忙叫住,道:“谁要等你来....你才吃了酒,不要出去喝风——那里有水,你自便就是。”薛蝌敛容道:“遵奶奶命。”说着打了一躬,钻进里间去了。
一时出来,上下已换了便衫。人尚未至床前,先嗅了满鼻馨香。
定睛看,只见岫烟鬓嚲钗褪,脂粉全无。香腮却不点自艳,菱唇不描自红,雪肌玉肤,翠眉清目,竟比盛装时尤胜三分。
薛蝌挨近坐下,欲要搭讪,又怕言语唐突,说臊了她。心里盘算,手却探到枕边一个小匣儿,遂拿起道:“这是什么爱物儿?还藏藏密密着。”
岫烟一跳而起,劈手夺道:“哪有什么爱物?!你快还我!”手忙脚乱间,反而撞开匣盖,“扑”地滚落出两件物事。
二人不防备,一时俱都呆住。岫烟抖着手将鞋拾起,就听薛蝌嗽了两嗽,肃声道:“左右无事,我与妹妹说个故事儿罢——你可知我名字来历?”
岫烟再不料他说这个,“噗呲”一声,伏在枕上又羞又笑。薛蝌原怕她不自在,故而另寻别话,见这番倒臊起来,暗自懊悔道:“我真昏头了,洞房且说这个。”
因见岫烟起身,假作正色道:“什么故事儿?不妨道来一听。”
薛蝌心跳得紧,想一想,道:“我原不叫这个名儿,皆因周岁那年,祖父偶得一梦,才改做这个‘蝌’字。”
岫烟恍然道:“我说呢,怎么哥哥是‘蟠’,弟弟却唤做‘蝌’,那你原名是什么?祖父又梦见何事?”
薛蝌道:“原名薛虬,取自谢灵运‘譬如虬虎兮来风云’。至于梦,我缠问过多少回,祖父总不肯说。老人家又赐两个字与我弟兄,大哥是‘文起’ ,我的是‘潜振’。【注3】”
岫烟见他一本正经,想必方才没看清那秘戏红睡鞋,便也不那么羞了。因将‘潜振’默念两遍,笑道:“我瞧着很与你相配——赶明儿再起个美号,就更好了。”
薛蝌道:“号也有,可是我自个诌的。只因‘虬’字终是父亲所赐,我不忍白丢开,所以隐在号里,是为‘隐虬’。”
岫烟赞道:“妙得很!如此来,既成全父亲殷切顾盼之心,也顺了祖父‘潜龙佯蝌’之意。”
薛蝌听了这话,竟比花烛之喜还畅快,思量道:“我只道烟妹聪慧,模样儿性情儿俱难得。却不知与我同心至此,得妻若此,我再不是他乡树、独夜人,可谓一生造化了。”
这样思想着,眼里心里都热辣起来,拉住岫烟的手,却又不知说什么。磨了半晌,竟又道:“妹妹可有字?”
岫烟狠命忍住笑,道:“倒有一个,也是我祖父起的,叫做峦絮。”
薛蝌亦默默念诵,道:“峦巅之絮,那便是云了。我们的字,刚好是一对儿呢。”
二人越说越近,渐渐抵首呢喃。薛蝌搂住岫烟,双臂轻轻一带,便相依相偎着,隐入帐中去了。是夜鸳鸯交颈,鸾凤于飞,一夕春光无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