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母闻说,只觉心肝生生摘去半边,暗悲道:“冤孽,冤孽!早知如此,就不该让他们自小亲近。
说到底,是我小瞧王家,小瞧王子腾...还有女婿,怎么死得这样早。他若在时,十个北王也打不起这主意。狠心短命的,他伸腿去了,倒害苦自己女儿!”
宝玉见她发愣,忙又扯住衣袖,央求一回。贾母看他眼巴巴地,早又将“疏远黛玉”的念头按下,心道:“
如果不应,他呆劲一发,再自己溜到园里,岂不更坏。
不如先哄着,他和和乐乐地,伤也好得快。等痊愈了,再借个事由慢慢劝罢。”
想着便勉强道:“这个自然,不用你说的。我那里还有满喇伽国的细茭簟,冬日用最好,回去让人送来。”宝玉满心欢喜,谢了又谢。
且说自薛蝌置产,薛姨妈便常去寻王夫人,不是恨:“姐姐找个话头,送琴丫头出去罢!她家有大房子,还赖在这里,好说不好听。”
就是求:“姐姐东城那个南货铺,不是一直它嫌门脸小么?年底我湊些钱,在左近再盘一间,只当蟠儿入股。”
王夫人不肯让薛蟠插手陪嫁铺子,亦不愿撵宝琴得罪贾母。
才些微露个意思,薛姨妈就哀哀哭命苦,或叫王夫人“还借给娘娘使的我的养老银子”。
王夫人既不能顺她话行,又不敢真同她翻脸,且记挂宝玉黛玉之事,日日犯愁。
还是宝钗瞧出端倪,劝母亲道:“妈且煞煞性儿,越到要紧关头,越不能与姨妈离心。我们在这里,凭的可都是她。”
薛姨妈一行悲,一行怨,哭道:“我怎么不知这个。但再想,她开头透露‘金玉’之意,我才拖着没给你相人家儿。
后来不成了,她又信誓旦旦,一会儿要给你做媒,一会儿要拉扯蟠儿。到现在,哪件是应了誓的?倒白误你的青春。
再上回你二舅母生日,我特特儿央你姨妈,要带你一齐走走。谁知她满口应承,到那天,却又说什么‘暗九’,‘属相不对’,终究没领你去。
咱们来几年,前前后后给过她多少银子?就是扔到水里,还能听声响哩!”
宝钗哭笑不得,道:“那件事情,是我们复要小选,姨妈才不提的;再者哥哥出狱,全托娘娘、姨丈金面,雨村才肯斡旋;至于二舅舅家,姐妹们都没跟去,并不单我一人。”
薛姨妈没得说,只好道:“左右不能白花钱,你姨娘不愿分股子,就替蟠儿另寻个好门路,方才使得。”
宝钗见她顽固,忍耐道:“妈是看蝌儿出去,所以慌了手脚。
依我看,头一等是要奉承娘娘,再则哥哥争气,先把生意做起来。不然没得说嘴,谁也拉拔不动他。”
见薛姨妈仍垂眼抹泪地,知道她钻了牛角尖,也不理论,只思忖如何买转王夫人。
恰巧宝玉受伤,宝钗便以寻药为由,借邢夫人之口暗晓袭人,又借袭人之口通报王夫人。
王夫人一句“儿子受伤,做娘的不忍安坐”,松松解了禁令。还顺水推舟,将宝玉之伤都算在贾赦邢夫人头上。事后细想,也颇领宝钗的情。
宝钗又跟着忙前忙后,直待宝玉安置妥当,方告辞往杏雨阁来。
进了二门,同贵接住道:“大奶奶陪太太说话,姑娘先上去,我这就倒茶来。”
宝钗早走得浑身是汗,闻言点一点头,问:“你瞧太太神气,可还恼不恼了?”
同贵笑道:“起头有些不痛快,后来也悟过来了。今儿大奶奶家来,太太看见那肚子,愈发喜欢,哪还顾得恼?”
宝钗听说,方才放下心,因打发她去了,自己循着树阴,慢慢往花厅行来。
还没上台阶,就听金桂声音道:“真个的?二爷一个人就把他制住了?”
宝蟾道:“可不是!好几个爷们都斗他不过,还是二爷,轻轻松松一招,那人就倒了!”
宝钗冷笑一声,启帘而入。薛姨妈一见她,忙赶着捏肩摸胳膊,道:“我们都听说了,你可伤到哪里?”
宝钗笑着摇头,道:“妈没听嫂子说?有蝌儿几个‘神勇小将’,我们都没受伤。只有宝兄弟不慎摔倒,腿上割破了。”
薛姨妈正因金桂夸赞薛蝌,心中不快,但媳妇有孕,不好斥责,遂道:“她都是道听胡说来的,当笑话讲咧。”
金桂暗自撇嘴,笑道:“二爷打人我没见过,但我们大爷....他若在时,十个姓孙的也不够瞧。”
薛姨妈听说,只当她赞扬儿子孔武有力,喜道:“去年或者冲撞太岁,要不得罪了家神,媳妇才那样不安静。
这一开年,她身子也有了,又拿私房银子供蟠儿花销,可知转了好性儿。”
这样思想着,看金桂也顺眼起来,遂道:“我的儿,你说得何尝不是。但只他外头威武,内里弱。
就这,还想听你妹子的,要去南境小国呢,亏得我按住了,只许他广州逛逛。”
金桂巴不得薛蟠远走,二三年不回来才好,闻言道:“拂遥我知道,我家还去采买过花种。
那里离广州不远,大爷若要去,我再给他汇张票子。”
宝钗听这话很有理,忙道:“嫂子说得是。妈不是怕他行礼笨重,路上吃苦头么。
就把大件家伙存在广州,他们轻身过去,等回来顺手取了,岂不两便——左右那里有官中库房,赁一间,也不费几个钱。”
薛姨妈正自后悔,不该放儿子去广州,最好在苏杭打个转,即便回家。
这会子听还要去拂遥,只把头摇的拨浪鼓一般,道:“不成,不成!蟠儿又不是蝌儿,怎去得穷山恶水地方儿。”话音刚落,忽听外头回:“太太姑娘,二爷上来了。”
薛姨妈见侄儿进屋,未免脸上讪讪地。一转念,这小鬼头阳奉阴违,戏弄自己一场好的,说他两句不是,他听见便怎地?
因命他下首坐了,道:“前儿一夜冻雨,引得我旧疾犯了,你的喜日子,也不知去得成去不成。先和你说了,失礼莫怪。”
薛蝌道:“伯娘将养要紧,侄儿完婚,再带媳妇向您敬茶。”
金桂看见薛蝌,越发图不得。假意和宝蟾说话儿,两只眼止不住往他身上乱瞟。
暗道:“他穿这窄褃箭衣,更显得挺拔舒展了....瞧那手臂,若能揽住我的腰....唉,一块好肥肉,偏落到土狗嘴里。”
如此自叹自怜,忽听到薛姨妈提婚事,薛蝌又那样答,金桂诧异道:“莫非他要成亲?半月前还未听说的,怎么这样快?”
压下心中妒意,因道:“二爷要娶新奶奶,我们讨杯喜酒吃呀。怎么先没听一点风,说娶就要娶了?”
薛姨妈忙道:“那时你回娘家,所以不知道。”说着将冲喜一节讲了。
金桂听说,倒像自家男人要停妻另娶,心中酸醋得了不得,遂道:“我娘家那条街上,有个小爷也是母亲病了,要娶亲冲喜。
拜过花堂,盖头还没揭,人家便说礼成,连夜骑马回乡,侍奉母亲去了。后来老太太又活了十几年,人人都说他孝子心虔,菩萨显灵哩。
明儿二爷回乡,二奶奶就交给我,我们妯娌做伴,那才好呢。”
宝钗见她风言风语地,因道:“蝌儿早在外置办下房屋,不日就要搬走。嫂子好意,他怕是不能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