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氏低头想了半日,斩截道:“那就留下静莲,带篆儿晴雯去!静莲是怕撞见薛姨妈不好,晴雯你只让她在双归巷,不遇着贾家人,就得了。
以后她想嫁时,我放了身契不说,还给她置份妆奁。”岫烟见她执拗,且听此话在理,便应了。
又过几日,嫁妆愈发齐备。碧海又上门,说已按新房方位地步打好一张拔步床,过两天抬来。邢忠蒋氏欢喜非常,死活拉住,留他吃茶吃果子。
碧海打千儿道:“谢亲家老爷亲家太太赏,只我这会子要去东升楼,请厨子并定当日的酒水果馔;再要往方椿家一趟,买几盆应景鲜花;新帘幔,红地毡子也还没取,实在不得闲儿。等这几桩忙完了,再求老爷太太的赐罢。”
邢忠蒋氏相顾讶然,都道:“怎么只有你们忙?姨太太不管么?”
碧海道:“大太太卧病在床,不能理事;大姑娘照顾太太,另要打发大爷南下,也不得空儿,诸般事体俱由二爷张罗。”说着又行个礼,一径去了。
蒋氏邢忠对视一眼,齐齐啐了一口,不在话下。
转眼已到四月初二,蒋氏备下数样贺礼,叫过岫烟道:“你天天躲在屋里绣嫁妆,明儿你姑妈五十大寿,请我们去呢,你也趁空散散。”
邢忠道:“快成亲了,乱跑什么,还在家里的好。”
蒋氏撇嘴道:“烟儿在那里,比家来的日子还长呢,且见面的都是日日玩耍的姐妹,有什么打紧!孩子拘了这么久,也该松泛松泛。”
岫烟一则记挂宝琴;二则邢夫人整寿,不去不好;三则经月不见迎春,甚为挂念,借此机会正好见面。
遂道:“我听姑妈说,还要请台南戏班子,唱动几场大戏,再有新酿的稻香酒....”见邢忠不为所动,又自言自语道:“噫,她们还说要给我添妆,倒不知送些什么...”
邢忠赶忙道:“既然有好戏,我就带你见见世面去,也使得。”岫烟答应一声,扭头对蒋氏偷笑。
次日清晓,一家三口乘了车,先往荣国府来。原来贾赦纳了苔绿,不上一年就厌倦了,后来再买的两个丫头,照样新鲜一阵,便丢过脖子后不提。
这会子既无新人,邢德全又不知何处替他淘换来几把名扇,郎舅两个整日嘀嘀咕咕,很顽到一处去。
又因贾母看重岫烟,且近日愿给邢夫人体面,贾赦便顺水推舟,把她五十寿辰做兴起来。
奈何邢夫人缩手羞脚惯了,怕会见外头堂客露怯,执意只设几席家宴。贾赦虽嫌她小家子气概,但自己有酒吃,有戏看,也就不管了。
邢忠一家来到花厅,见处处筵设翡翠,屏开芙蓉,说不尽风光堂皇。邢夫人锦衣绣带,满头珠翠,正坐在上首说笑。
拜寿毕,邢忠便和德全同去前厅吃茶,只留女客在后头坐席。
过不多时,二姐三姐夫妻也到了,先向邢夫人贺寿,又对蒋氏岫烟道喜。岫烟瞧三姐气色尚好,脸上也带着笑,不由放下心来。
正说话儿呢,人报二姑奶奶同姑娘们来了。果然,一阵香风侵鼻,又闻环佩叮当,就见众姐妹簇拥一人走近,盈盈下拜。看时,那人荔腮樱唇,发髻团梳,不是迎春是谁?
厮见已毕,邢夫人便命她们里间说话,等开动戏在出来。大家又拿褥子的拿褥子,设靠背的设靠背,七手八脚扶迎春坐下。
迎春笑道:“不过几个月身孕,就这样金贵起来。”众人都道:“姐姐怀了小外甥,你不金贵谁金贵?”
迎春红了眼笑,又袖中掏出两寸见方一只小盒儿,对岫烟道:“妹妹大喜,我怕不能去了,这个算我恭贺之仪,妹妹切莫弃嫌。”岫烟赶忙接了,道谢不止。
又谈将些闲话,凤姐也赶来了,道:“好容易里头外头忙完,过来瞧瞧二姑奶奶,顺道撤口茶吃。”
探春指迎春道:“主人家在这儿呢,你要吃茶,先给什么好处?”
凤姐笑道:“三丫头也这样坏了,好处自然有。”一面问迎春:“你带了几个人?要如何安置?”
迎春神色黯了下去,低头道:“司棋也有孕,所以没来。今儿一共跟来四个人,就让她们下房吃茶罢,绣桔让她自去找玩伴。”
凤姐道:“我看那个老婆子眼生,可是孙家的人?还有一个小丫头,像是我们家的,再那个穿红梳妇人头的,她是谁?”
迎春摇头不答,凤姐使个眼色,探春便招手儿,呼唤大家出去。凤姐道:“邢妹妹,你留下陪你姐姐。”
岫烟知道自己要出阁的人,听听妇人家常无妨,且也担心迎春,便点点头,挨着她坐了。
凤姐道:“现在没有人,你有什么委屈烦难,只管说。”迎春嘴一憋,险些哭出声来,想起是邢夫人好日子,忙又忍住,因道:“那位叫红罗,是....他纳的新人。”
凤姐冷笑道:“我当什么人物儿,谱儿摆得比正经奶奶都大,原来只是个小贱蹄子。
姑爷也胡闹,他给岳母贺寿,还带个屋里人,什么意思!他近日待你如何?瞧在肚子那块肉上,也该让你三分。”
迎春道:“就是为肚里这块肉,我才忍着哩。不怕嫂子妹妹笑,我早就搬到偏院了。”
凤姐气得直戳她,道:“你是他三媒六证,明媒正娶的大房奶奶!好歹有点刚性儿。我想起来,那个小丫头子就是以前你跟前服侍的,叫个什么莲花,听说也被姑爷收用过的。
你管不住那个什么罗,还奈何不得莲花?她可是你的陪嫁丫头,身契都在你手里。”
迎春道:“莲花身契叫大爷要走了,如今跟着红罗,早不是我的丫头了。”
岫烟听得胆寒,正要说话,忽然外头道:“开戏了,请奶奶姑娘出来看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