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八章衰竭
世人总是天真。
盼着成长的孩子不会担心父母的衰老,急于发展的人类也不会过多地忧虑自然资源枯竭,安稳生活的居民也不会担心食堂的下一顿饭从哪儿来。所谓的海枯石烂,因为离得太远,更像是一个传颂于世人口中、用于表明时间恒长的词语,而非常人能够轻易觉察的变化。
如天之高、似海之深,它们承托万物,因而少有人会去担心它们的极限在哪儿。
无边无际的海水寂静地汹涌着。
他梦到自己坠入深海。起先还能挣扎着浮沉,看到海面,看到拍打在礁石上的浪花。那是黑暗中唯一的白色。而后他看到光线穿透海绵,很快,天色也暗下去,没有云层,只是阴霾地压着,教人透不过气。也不足以照透这万顷的海水。海水是黑色的,似乎连光线吞噬。
仿佛被剥夺了一切感官,没有声音,没有光,也没有黑暗,只是虚无,只是下坠。
时间的定义是什么?
是人类的衰老,世界的枯竭?还是时钟的滴答,星球的旋转?而浪潮无穷无尽地翻涌着,它们时时刻刻都在变化,可这里没有日夜或者四季,也没有钟表,所以时间失去了意义。
这是哪里?
“醒一醒。”一个冷冰冰的男声忽然响起,“翻身,换个纸尿裤。”
沈让猛地惊醒。
视觉和思维没有第一时间回到身体,睁眼的那一瞬,他什么都没有看到。可身体却受惊地痉挛起来,心率紧跟着飙升,额头顿时渗出一层薄汗,身上忽冷忽热得难受,监护仪滴滴答答的警报与电动床抖动的撞击声一起响起。
那男声骂了一句,“卧槽,我有那么吓人吗?”
视线中的阴影一点点退到边缘,眼中的事物似乎有些扭曲,但他隐约看到了一扇窗户。
随后,他看见一个花臂的男人,站在他的床尾,左手拿着一个体位枕,右手掀开白色的薄毯,握在一只脚的脚腕上。那只脚腕看起来并不是很乐意,小腿一下下踢蹬着,像是试图从那人的手里逃出来。
严冬伸手拽了几下,发觉肌张力太高,不敢硬来,只好把体位枕扔到一边。
他又看不到那个花臂的男人了。
沈让侧躺着,身体是被无数个靠枕撑住的。
严冬将背后斜坡状的靠枕抽出来,他的身体就跟着一晃,躺平了。可腿还是拧着的,一下下蹬着,把被子踢乱了。赤裸的双腿露出来,伤口已经从新上过药,脚踝和小腿还是肿,连皮肤都粗糙了许多。
那人掀开被子,他听见纸尿裤魔术贴撕开的声音,而后身体又被人推着翻到一侧。他很怕自己滚下去,可手臂只是在床面蹭了蹭,没能抓住任何东西。好在花臂男人的技术不错,并没有把他掀下床,只是来回翻了两遍,发出了一声不满的“啧”。
“只有一点点尿,这样下去不行。”
记忆终于缓慢地回到脑海。
“我睡了多久……”他张开嘴,嗓子干疼得如同刀割,肺气牵动,他咳嗽起来,沉寂在气管里的痰翻涌地堵住气道,窒息感顿时袭来。严冬不紧不慢地把电动床的床头升起。
“要吸痰吗?”他拧开负压吸痰器,一手举着那吸痰管,一手要去取消沈让的吸氧面罩。
沈让憋得上气不接下气,身体往前倾,试图坐直咳出来。可撑在身侧的手臂却在这时候掉了链子,他身体往一侧歪过去,严老大把吸痰管一扔,赶忙接住他,还顺手在背后叩击了几下。
他好赖喘过这一口气。
严老大看了他一会儿,扶着这人躺回去,左右肩后都垫了枕头,这才转身拽着血压袖带过来给他绑上。
沈让血压低已经不是新闻,但这次回来,分明已经几天没有正常吃饭喝水,理论书应该血压更低,可沈让的血压却竟然是偏高的。这本应该是好事,但老卫怎么想怎么觉得不对。
血压的读数显示在电子屏幕上。
178/99。
严老大脸色一黑。
“你感觉怎么样?”严老大问。
沈让没回答,终于掀开眼皮看向严冬,“游子龙怎么样了?”
严老大能比老卫好点,至少像个无情的打工人,不会有那么多屁话,可以算是有问必答的好下属。他看了沈让一眼,“他血检结果还不错,肌酐已经接近正常,感染指数也下来了。”
沈让思考了一下这段话。
血检中的肌酐是肾功能指标,游子龙回来第一个血检结果,肌酐和几个感染指标都高得吓人,好在恢复了几天,正常了。
这意味着游子龙的身体没有大碍,那些离谱的指数来自沈让。老卫吓得又给沈让加了一堆血检。
严老大当时骂骂咧咧地在他胳膊上戳了八下,才抽满两管。
“他是没什么事,你的情况很严重。”
沈让扭过头,一副充耳不闻的模样。
“六升的氧气,血氧还是没法稳在九十五。”严老大看向监护仪。谁都看得出沈让呼吸得很吃力,他每呼吸一次,瘦削的肩头都会耸起,锁骨后窝深深凹陷下去,半张着嘴,恨不能多从面罩里多摄取一些氧气。
“肺炎而已……”沈让接过话头,“又……不是……没得过。”
严老大对自以为是的病人十分不满。
“我们管这叫呼吸衰竭。”他凉飕飕的吐出一句,“是要下病危通知书的。”
沈让没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