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八章重临
军械箱有一股子混着擦枪油、金属和子弹底火残留的味道。
贺松把军械箱搬到两把并排的椅子上,敞开箱盖。轮椅沉默地停在它面前,混着泥沙和血汗的非制式武器琳琅般沉睡。老式枪支沉甸甸地相互压着,碰撞出细碎沉闷的声音,工程的塑料护木和枪托磨损得发白。
沈让伸手挑拣,苍白的手指触碰到黑色或沙色的枪管。他低头看着这些枪,于是没有人能注意到他目光里究竟是怀念还是什么别的更加复杂的情绪。
他久久没能把它拿起来。
沈让的伤太严重,能活着已是万幸,没有人指望他会重新回到战斗一线。他身居高位,生而是珍贵的植物系异能者,更是万中无一的优秀向导,只要他愿意,会有无数人前仆后继地挡在他身前。他并不需要有战斗的能力。
知道沈让受伤之后手上握力不足,贺松见状上前帮忙,沈让没抬头,只是摆手示意他退下。
演习用枪不是朝城用于常规训练的枪,也非具有收藏价值的好货,大多年岁已高,身经百战后淘汰下来,在废弃以前发挥最后的作用。几乎里面每一把枪他都能叫得上名字,甚至能回忆起是从哪里缴来的、又在朝城经历过多少人之手,才最终辗转流落到这个无人问津的训练装备箱中。
贺松本要开口,说如果看不上这些,他可以把自己在役的配枪双手奉上,可沈让却没等他开口,握住了一只枪管,他低着头,小心地将手腕悬垂着,挪动手臂,再借以枪械自身的重量推动手指调整抓握姿态,试了几次,最终用手套的摩擦力卡着防滑纹,才使上劲儿,吃力地、笨拙地、也倔强地,把它抽出来。
这远算不上什么好枪,和沈让那些精心养护的私人藏品简直天差地别。
贺松沉默地回到长官身侧,背着手立正站好。
金属独有冰冷隔着助力手套、隔着麻木的皮肤,沁入血液,却烫得人心神沸腾,让滞涩冰冷的血液一瞬间奔流起来。
他把枪托抵在瘫痪的腿上,扶起粗糙的枪身,拉动枪栓,确切地说是用掌根抵着枪栓借助手臂的力量按下去的。机械的金属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响彻。
检查弹仓、弹膛。
沈让的动作逐渐流畅起来,他神色认真,前后翻看,检查那些锈迹的深度有没有造成断裂的隐患,检查准星,肢体的不便并未让他简化任何一个流程,那一双看起来比游戏厅里骗钱的抓娃娃机更不牢靠的手稳稳当当地握着枪支。翻看满意之后,他歪头用牙齿扯开张一次性擦枪布,擦去陈旧枪支上的油污和灰尘。
他抬起眼的时候,目光是落别已久的雪亮的锋利,
时隔数月,沈让终于重新握住了枪。
夕阳彻底没入地平线,光线幽微暗淡,沉闷的灰色傍晚总让人昏昏欲睡。遥远的城市里亮起明晃晃的灯,忙碌了一天的人们该回到家里,围坐在餐桌前一起吃晚饭。可即将出征的年轻战士只能整齐地一字排开在破败的棚屋仓库前,灰头土脸地,为上一次演习的失败被教官训话。
好在训话的是陶令波,脾气比贺松好了不止一点。
他只穿了一身朝城统一的速干特战服,身形修长挺拔,相比那些肌肉含量过高的野蛮哨兵,他劲瘦而干练。往那里一站,顶天立地,像一颗不倒的青松。
“这个位置原本是一个双扇中开门,你们上一次演习根据窥镜看到的情况,选择交替进入,没有问题。但这次不一样。”陶令波用枪口在落满沙尘的地面上划出一道道纵横交错的印子,狠狠戳了几下,“它现在已经没有遮挡物了,一号和二号各自切线之后,应该采用Hook的走位——”
“还有,常平,出列。”
“你刚刚怎么死的?落单以后,那个走廊非常窄。三角据枪你的机动性根本不够,为什么不用中轴回锁?”他语气不算很凶,平哥却紧紧抿着嘴,不敢答话,绷着表情,脸上全都是不服气。
像是看出来了对方心中所想,陶令波冷笑一声,“被老贺骂了怕是吧?上回他骂你花架子,是因你的时机不对!不是因为这个技术本身有问题!”
他用语比贺松文明,讲解又比老墨专业,总是慢条斯理的,却是几个教官中最有威严的一个。炸天小队第一日还有些不服管教,挨骂以后会梗着脖子争论反驳,到现在基本一个屁都不敢放。游子龙这会才知道作战部打一开始就对大家下狠手,那些体能、越野、格斗,说白了都是针对没有智慧的“死人”的训练,并不是每个队伍都会被派去面对真正荷枪实弹的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