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五章公私分明
“别动。”
“哎呀,别动,放松点!你干嘛这么紧张啊!”
“深呼吸,嗯,闭眼,放松——”
游子龙循循善诱,那语气语调温柔又体贴。他整个人趴在床边,哄孩子似的哄着自家长官。只听沈让半天没吱声,最后忍无可忍地骂了一句,“我很放松。”
游子龙看着沈让一双紧紧闭着、挤出来不少纹路的眼睛,以及被挤出来的眼药水,实在是没能看出“很放松”这三个字来。沈让睫毛本就长,这会儿上下睫毛交织在一起,噙着刚刚滴了没进去的眼药水,晶莹剔透的从眼角滑落,他一只软绵绵的手按在自己清瘦的脸上,美其名曰“扒”着下眼睑,其实都没扯动脸上的皮肉——再没见过比他闭眼闭得更用力的人了。
“搞快点!”沈让咬牙切齿。
游子龙深吸了一口气。
沈让的手伸不直,弧度看着和猫咪垫子似的,这么捧着脸,怪可爱的。不过他不敢说,怕这位恼羞成怒,直接翻脸不肯配合了。
他憋了半天笑,终于认识到沈让没有自己撑开眼皮的能耐。沈让听见这一声叹息,快速地睁开眼看了一眼游子龙,只见游子龙把他的手拿下来,在小腹的位置安置好,随后把眼药水的瓶盖拧开,左右看了看,没找到个能放的地方,于是随手递给沈让。
“拿好,别掉了。掉进床里头不好找。”
沈让的无名指和小指没有功能,食指拇指虽说能动,却做不了什么精细活儿。这会儿游子龙塞给他这么小个东西,他甚至一时间没能感觉出在哪只手里,要勾着脖子去看。可单单是平躺着抬头这一个动作也并不简单。他腰背没有力气,脖子又僵得发麻,这样猛地一低头,带动肌肉神经跳了几下,疼得人一个激灵,又猛地倒回枕头上,放在小腹的手也哆嗦起来,那瓶盖从指尖滚落。游子龙赶忙腾出手轻按了按他的后颈,见他不再继续痉挛,才把瓶盖捡起来,重新放进那手指蜷曲的单薄手掌中。
随后游子龙捧着他的右手,扶着那眼药水瓶盖,举起来,“这回拿好了啊——”
沈让看了一眼,点点头。
他手指苍白修长,却并不文气。他指节处干燥,微有裂痕,枪茧尚未完全褪去,虎口处肌肉单薄,皮肤却粗糙,食指的指腹也更硬些,中指与无名指上有不打明显的色素沉淀,应当是磨出水泡又形成伤口,反复结痂愈合之后留下的陈年烙印。手心受力处也有茧,却已经不再有粗砺的毛刺,只是比周围的皮肤更硬一些。
游子龙在野外虽然也拿枪,却没有这样的疤痕。这不是长期在外战斗的人能轻易留下的伤——因为他们枪械有限、遇到的危机也并不都需要用解决。这样的伤痕只来自于成年累月的训练:射击、攀登、支撑、钻爬——沈让从前应该是训练极刻苦的人,才能以向导之身媲美那些天赋异禀的狂妄哨兵们。
游子龙重新摆好姿势,举起了眼药水,伸手去扒拉他的眼睑。沈让脸上皮肤苍白,折腾几次下来眼睛泛红,游子龙这么以扒拉,他愈发紧张,嫩红的软肉从眼睑里翻出来瑟瑟颤着。
游子龙压根看不见沈让的眼球,也有点无语,试着从细密的眼睫毛缝隙中把眼药水渗进去。只见那眼药水溢出来,沿着脸颊淌得乱七八糟。游子龙嚷嚷,“都挤出来了!你放松点,让它流进去!”
沈让:“进去了进去了……”
游子龙:……
沈让左眼遭了刺激,右眼闭得更紧,游子龙伸手过来,他无意识地扭头想躲,整个人卯足了浑身的劲儿扭开头,脑袋往枕头里缩,那架势,恨不得在床上挖个地洞钻进去躲起来。
“盖子要掉了——”小火龙突然来了一句。
沈让慌忙睁开眼,想去看看自己不大灵敏的手有没有掉链子。这一睁眼的瞬间,游子龙眼疾手快趁沈让不备,一滴冷冰冰的眼药水啪嗒就滴进去。沈让被刺激得一个激灵,眉头一皱,手上就本能地要把人推开。
推开也是本能反应,也不知打着哪儿了,只听小火龙“哎呦”了一声。
沈让脸上纵横着滴得乱七八糟的眼药水和刺激出来的眼泪,人有些轻微气短气促,那眼药水沿着鼻泪管进入喉咙,他苦得咽了口唾沫,努力想要睁开眼,却只是艰难地眨了两下,到底没能睁开。他茫然问了句,“人呢?”偏头想听动静,又伸手去摸。
他腰腹没有力气,人躺在床上,自己是坐不起来的。他挣了一下,就想去摸床边的遥控器。可他手上知觉本就一般,疏于复健,就根身上挂着个坏掉的零件似的,平时操作什么都是靠眼睛去看,这会儿没睁眼,手臂能用力的角度也受限,只见他好容易摸到遥控器,颤抖着摸了几下,却摸不到具体按键位置,那手指也吃不住劲儿,遥控器“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追着想接住,手臂却伸到了个不大得劲的位置,手臂探出床面,手掌从床边垂下去,悬在细弱的手腕上晃动。
“别动别动。”小火龙的声音传来,急忙扶着他腕子,把那只手摆回去。
“打哪儿了?”沈让反手去拽他,蜷缩的手指被带得伸直,又滑落,回到原先的姿势。他这会儿勉强能睁开点眼睛,只半眯着眼,努力找见游子龙的身影,想要观察一下,却很是吃力。
“指甲打到眼睛了,没事儿。刚刚眼药水瓶子掉床下,我趴下去捡来着。”小火龙解释,一边把电动床的遥控器也捡起来,将床头和膝下抬起,又“哎呀”了一声。
沈让被他一惊一乍吓得紧张,但毕竟是自己乱推,理亏在先,也不好发作,只好问他,“眼睛还疼?”
“不是,我盖子呢?”游子龙伸手去摸床上。为了防压疮,病床用的不是一般的床垫,那气垫鼓鼓囊囊的,一压一个坑,铺上床单更是皱巴巴的,沈让又感觉不到哪里有异物,掉个盖子进去属实不太好找。
找个盖子又是十分钟——最后游子龙把人抱进轮椅,抖了抖被子,拽了拽床垫,才从床和床边栏杆的缝隙里滑出那个小小的蓝色盖子。
滴个眼药水本应是几秒钟的事情,两人活脱了像打了一架。
沈让累得够呛,小火龙又把他抱回去,他这几天睡眠稍好些,游子龙在身边的时候尤其安稳,游子龙给他按摩腿、翻身换姿势,他也不怎么吐了。游子龙把人安顿好,准备掐着时间去食堂买饭——医疗部的饭菜实在寡淡,也没什么选择余地,食堂的虽说没有适合病人,但沈让能赏脸多吃两口,食物再怎么适宜,也得吃到肚子里才是营养。
只是这一去一回,游子龙耽搁了一会儿,回来的时候脸色也不大对。
沈让不知什么时候醒的,严老大又臭着脸陪在屋里。外头天色已经昏暗下来,天空微暝,透着近似初冬的灰蓝色。病房开着明亮的灯光,把游子龙精心布置的过的装饰照得鲜明,可严冬沉着张脸不说话,沈让靠坐在床上,又在看先前看的地图,不知和谁在通话,字里行间提及“南A区”“补给站”“战斗力”什么的,把这布置得格外温馨的病房硬生生又营造出冰冷的氛围。
沈让见游子龙进来,又聊了几分钟,就挂了通话,瞧见游子龙闷闷不乐在一旁坐着,一副受了委屈忧心忡忡的模样,手上居然也没提着食堂打包回来的饭,也不知道刚刚出门一趟干什么去了。
“怎么了?”沈让问。
游子龙垂着脑袋,难得没答话。他闷不做声地看着通讯器,过一会儿,又问沈让,“你这两天看地图,是不是为了之后出那个特殊外勤的事啊?”
沈让也不避着他,点点头。
游子龙:“哦……”
沈让见他不想说,也不追问。游子龙是个憋不住话的,坚持不了多一会儿就会主动凑上来,沈让多瞧了他几眼,又低下头看那地图,床上却窜出一只黑猫,嗷呜叫唤着就扑向游子龙怀里。
游子龙看着通讯器里叮叮咚咚的群聊,怀里抱着深渊,不禁悲从中来。
半小时前——
炸天小队紧急夺命连环call,说成绩出来了,把他叫到了宿舍。他们一队几人都在平哥宿舍猫着,在场每个人表情都如丧考妣,每个人相互看看,谁都没开口。
平哥瞧见他进来,眨眨眼,在转椅上转了个方向背过去,低头玩起了贪吃蛇,装作无事发生。李一鸣表情复杂,几度欲言又止。小大抱着一摞考核传单,抱着个通讯器,对面是老墨一边吃饭一边说话的声音,口吃不大清楚,倒是挺热情。只有老三是个实诚人,指了指桌上。
饶是游子龙再迟钝,也觉得大事不好。
卷子批好了,五人的成绩都领了回来,六个科目,厚厚一叠。游子龙伸手一把抓过来,哗啦啦翻看,看着前头的数字,68,77,57……又看见老三的名字,瞧见三个50多,一个38,一个47,还感叹了一声,“徐老三你还及格了三科呢!哎,我卷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