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安和莫蕊儿,身兼平衡木摘金的重任,要迎战本次世锦赛中的数位平衡木高手。而首先,她们需要进入单项决赛。
这对林安是个考验。她毕竟第一次上世锦赛,平衡木又不像高低杠,是她最拿手且具有断层优势的项目。再加上平衡木极其容易失误,连尹蕾这样经验丰富的老将都不免紧张,更别提她了。
林安的上法是E组的拉拉提上木,手长腿长的做得干脆利落。这个动作她再熟悉不过了,几乎没有失误过。后面就是那串难度最高的连接。小翻小翻接直体后空翻360度。
林安滞在空中的时候,脑子在那零点几秒的时间里反应过来,重心好像偏离了这根木头。她定睛在翻转过程中看向那根十厘米的木头——还行,不算没得救。
林安右脚踩住,核心肌群发力,把自己偏离了的重心狠狠摆回来。
右腿膝盖几乎撑住全身重量,她的左腿高抬一下维持平衡,最后站回原地。
林安吓出一身冷汗,终究是有惊无险。
底下队友喊话喊疯了,她此刻没有功夫去听。接下来的每一串动作都不简单,她必须要一个个啃下来。交换腿跳接劈叉结环再接倒叉。她努力把前面大晃导致错乱的节奏通过近木动作弥补回来,奈何实在有点紧张,她在平衡木上的动作远没有高低杠那样胜券在握。
从木上起身,她一个分腿小翻带起阿拉伯前团,这个动作她一直也很稳。阿拉伯前团,向后起跳转体180度再完成前空翻动作,也是她这一套中唯一一个向前的空翻动作,一旦失误就会缺少特定。
后面起上手立转1080,这个动作转得很稳,轴心和重心稳稳地垂直在木头上。
最后一串了。
林安心下定了定,漂亮的拉拉提带起奥诺蒂,感觉还不错,接了一个劈叉跳,没有做原定的鹿结环。这是她的策略,可以连同为B组的跳步,鹿结环需要更多的重心调整和起跳力量,对于奥诺蒂很容易重心偏移的情况,应急状态她可以用一个劈叉跳来补上难度分。
最后后屈两周下。
直到此时她才感觉到右腿膝盖隐隐的刺痛,大概是刚刚顶住后直360的那一下又顶伤了。
但此时她没空关注那些,完整的一套下来只有一分半,她几乎度日如年。紧张的神经终于能够缓口气,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只觉得心脏还在怦怦直跳。她后怕地等待自己的分数。
有一个大晃,完成分肯定有影响。这也是她选择接上后面的劈叉跳保证难度的原因——在尹蕾的平衡木拥有6.8+8.75的高分下,她一个大晃很有可能把自己晃成队内出局了。
分数有点难产,大概是在看她最后一串的连接速度。
掌声响起,林安抬头看向大屏,7.4+8.23,虽然最后那个添上去的跳步没认,但算是相当好的成绩了。
她的裁判缘也确实很优秀,她刚刚的那套动作完成得比较紧张,还有大晃这样的问题。这都能有8.23的水平,属实是被捧起来了。
接下来压力给到莫蕊儿,决赛的这个名额,就在莫尹二人之间诞生了。
但莫蕊儿还在比赛中,顾凯就和面色凝重的一起程双出去了。回来之后顾凯同样面色严肃,那边程双带着安澜过来,冰袋绑在她的右脚上,走路都一瘸一拐。
顾凯拍了拍林安和尹蕾的肩:“小安,准备自由操,蕾蕾,你作为第四人上一次跳马。”
资格赛里5-4-3,如果前三位参赛的选手都能贡献高分,第四人可以不出场比赛。按照既定的计划,林安的自由操难度相对较低,尹蕾的跳马完整质量不如莫、季两人,难度不敌安澜的900,本也可以不用上场。
但目前启动备用计划,只能是,安澜已经贡献不了有效分数了。
可自由擦和跳马还没有比,怎么就能断定?
莫蕊儿顺利比完下来,还没等到分数前先看见了安澜包成粽子狂喷止痛喷雾的右脚。
安澜的跳马和自由操都是用脚最多的项目,脚伤几乎致命。
大家围上去,却谁也不知道该怎么询问。安澜神色低落,其他队友的气氛也一下子紧绷起来。
尹蕾招呼大家换项:“好了好了,澜澜也不是比不了了,我们每个人都比好自己的,前两项最难比的不是都过去了吗?大家放宽心。”
然后她揽着安澜的肩把她带走安慰。
其余三个人盯着她的背影,内心百感交集。之前安澜还曾当面奚落尹蕾,当时的尹蕾不知做了何种反应,可如今的她,依然在不计前嫌地安慰这个妹妹。
也许是善良,也许是责任,但不可否认的是,尹蕾的形象在队内所有人心里一下子不再是那个温柔沉默却个性懦弱的小女孩,变成了足够顶天立地又独当一面,成熟可靠的前辈。
莫蕊儿率先上场,一套自由操难度达到6.1。虽然没有办法和目前世界上顶尖的难度竞争领奖台,但还是有希望进决赛,也能为团体贡献一个好分数。
她刚刚的平衡木得到7.2+8.6的高分,以队内第一的成绩进入决赛。
阔别世界赛场许久,其实她更想在自由操上有所斩获。但她清楚地认识到一个现实——她的自由操水平,和目前世界顶级的自由操高手,已经有了不小的差距。
这个差距,她追不上。
她照例完成了自己的成套,打磨到纯熟的自由操不会出现大失误。莫蕊儿按部就班顺利完赛,能预估自己的分数不会低,却还是出乎意料地有点失落。
一直自诩自己的最强项、在奥运上曾经获得过银牌的项目,如今却失去了竞争力。她不甘心,却无能为力。
台下的林安和季湘看出来师姐掩藏在平静外表下的那点落寞,凑过去轻轻拥抱了她。
莫蕊儿一手一个摸了摸她们的脑袋。
安澜正在场上比赛。
事实证明,和此前季湘林安私下里猜测的一样,安澜的伤确实影响很大。
她的落地已经很明显地不敢着地了,基本上都是以单脚撑住,并且牺牲了大部分的姿态。
但安澜还是很坚强的,她虽然疼,但还是顽强地做完了成套。
可惜合乐跟不上节奏,落地也不是很干净,6.0的成套完成,可想而知完成分不会太好。
安澜下场,站在台边的四人轮流拥抱了她。
无论私下里曾有过几多矛盾与怨怼,她们都明白对方的艰难和不易,都会为这份坚强而感动。
安澜的分数出来很快,5.9+7.8,并不是一个理想的分数。
她有些失落地坐在椅子上,但因为还是团队比赛,她扯出一个笑对着大家,表示自己尚且情绪稳定。
新生代自由操王牌选手季湘即将登场。
季湘站在场边,脚上穿着艺体的半脚鞋,踩着镁粉稍微扭了扭腰和肩膀当做活动。
热身完毕,她昂首亮相,自信又优雅地走上属于她的144平米舞台。
这个时代自由操项目人才辈出,季湘的难度和艺术水平已经算是最顶尖的级别,但仍然有美国队两位拥有6.8以上难度的高手作为劲敌。俄罗斯的奥莉薇亚、巴西的小将瑞秋同样不容小觑。初出茅庐的小将季湘能够跻身强者如林的世界自由操高手之列,已经是非常卓越的能力了。
然而季湘自己不满于此。
音乐响起,她随之开始舞动。
她要加冕王冠,她想登上冠军宝座,她渴望攀上巅峰。
季湘的发挥一丝不苟。虽然后面两个旋转的连接没有接上,成套难度只有6.5,但今天每一个节拍都踩在乐点上,落地也处理得扎实又干净。
一分半的时间不长,尚不足以让季湘跳个尽兴。音乐结束掌声响起,她将将回神。
年轻明媚的面容神采奕奕,抬起双臂向裁判致意,又向观众挥了挥手。
队友们和她一起期待着她的分数。
打分的时间并不久,季湘从世界杯开始的优秀裁判缘保持到了世锦赛。她的成套达到了6.5+8.833的高分,如此高的完成分,属实难得一见。
这当然也是一个稳稳进入单项决赛的分数。季湘有些释然地笑了,第一项高低杠错失决赛名额的难过也随之淡了不少。
今天从第一项开始,难比的高平和三套自由操里,Z国队所有的成套全部成功。虽然有些套里有点小错,但没有出现掉下器械、坐地摔倒这种大失误。这对于Z国女队而言实在难得,可以说状态奇佳了。
林安是最后一人次上自由操,安澜今天的发挥不好,林安的自由操能够给团体贡献有效分数。
在等待林安完成成套的时候,尹蕾和莫蕊儿还是放心不下,坐在安澜身边关心她的伤情。
安澜将会第一个上跳马。尹蕾有点担心:“要不然不跳900了,跳个720也行啊。你的封闭针都快失效了,这样下去对你的脚可能是不可逆的损伤。”
莫蕊儿点头:“是啊,资格赛,没必要搭上自己的身体啊。”
安澜低着头,平时有时候嚣张跋扈的气势全不见了:“可是我就是靠跳马才入选啊。”她低头绞着手指,“如果我没有这个900,那上我是真的没有意义了,还不如上段思捷呢。我不跳的话那也……”最后的话音被她吞进肚子。
“对不起啊,是我拖累你们了。”
安澜强忍住眼泪,比赛还没完,她不能哭。
尹蕾摸了摸安澜的脑袋:“想什么呢,说的什么话。”
林安在台上完成自己的成套,分数打出来还不错,5.5+8.5。虽然落地稍欠,但她的舞蹈跳得很有感染力,裁判也很给面子地给了个很不错的完成分。
而林安的成套结束意味着换项,换到今天的最后一项,也是整支队伍最弱的一项,跳马。
相比于世界范围内批发出现的y900、程菲跳,Z国女队的dty和dtt就都显得有点不够看了。
安澜拥有本届Z国女队唯一一个900,能否问世于世界赛场,还需要看她自己的发挥。
然而安澜站在跑道前,心头思绪混乱。
她有对临场控制不住伤病的不甘,有对自己的怨念,更有程双威胁她如果这次没比好,以后都不会再有她的大赛机会的恐惧。
还有一层,安澜自己明白,她对不起队友,也对不起段思捷。
那是刚刚她没说出来的话。
她站在长长跑道前思绪翻飞。
如果顶一顶,还是应该能顶住的吧。
她的脚刺痛到近乎麻木,绿灯亮起,她举手示意开始助跑。
然而所有人,包括她自己,都低估了她的伤情。
右脚的剧痛让她无法踩住跳板。撑马技术本就不太过关,现在无法借助跳板的力量,腾空高度实在是太低了。即使她有再快的转速,也眼瞅着越来越低、坠落得越来越快。
第二腾空几乎没有,典型的过马急坠。
台下季湘疯了一样给她喊要领,她也练y900,知道该怎么做。
但一切都来不及了。
跳马是个几秒钟的动作,每一个细节环环相扣,要的是瞬间的应变与反应。
安澜只转了540度,她整个人深蹲后仰,上半身倒在了垫子上。
她的尤尔琴科900,终究是失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