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晴今天的高低杠发挥足够能给她预定一个世锦赛高低杠单项席位,那么剩下的高低杠单项,就在现在高低杠最强的陆璃、尹蕾、莫蕊儿三人之中竞争。陆璃回归五个月,最近一个月才开始做她这套难度7.3的成套,虽然比她11年和12年巅峰时期的7.6的震撼世界级别的难度低了很多,但这一套如果顺利完成,也足够在这一次的世锦赛上夺冠了。
手肘的伤势带给她的影响不小,林安在她做第一个摆倒立的时候就看出来了。右手肘是她做转体的支撑手臂,三个E组的转体都因为她手肘疼痛使不上力存在角度问题。
杠上的陆璃在咬牙顶着,凌转的下一个动作是她自己命名的G组空翻,后空翻两周越杠抓杠,陆空翻。这是她最拿手也最骄傲的大空翻,也是她现在唯一保留的空翻。
发力,腾空,抓杠。成功了。一切都是肌肉记忆。陆璃在心里松了一口气,这点伤对她早就是家常便饭,这些年带着伤做的动作比她健康时候做的都多。
Pak360接蹬杠shapo180,我必须赢,她想,我已经离开赛场太久了。
正掏360接一个屈体特卡,飞跃再抓杠。手臂的疼痛在加重,但陆璃似是没有感觉。
她在对自己说,陆璃这个名字,是时候该回来了。
直体旋下。对她而言这个下法并不难,她站得轻而易举。
陆璃的队测已经完成,和教练拥抱下场后她心平气和地看着自己的分数,7.3+8.1,和姚晴并列第一。面上不显,云淡风轻地看了下自己的排名,把自己的东西都归类收拾起来。
“陆璃姐,”林安在背后叫她,“还好吗?”
陆璃笑笑,“这有什么,早就习惯了。”她是个什么情绪都藏在心里的,也没再等整场完赛,跟自己组的教练打了声招呼,径自去了队医室。
林安没放下心,满眼担忧地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被高低杠场上“砰”地一声吓了一跳。
尹蕾掉杠了。
直体叶格尔空翻没有抓住杠,整个人直直地趴到了地上。
这对于尹蕾而言理应是不该发生的失误。直体叶格尔空翻虽然难,但她自十四岁练出这个动作以来一直保持着高规格和相当强的稳定性。这套成套动作她从十五岁入队开始做到现在,已经炉火纯青地刻在了骨子里,在之前的大小比赛和测验中基本没有过失误。
尹蕾爬起来,面无表情地上杠,把刚刚的空翻重新做了一遍,再接下来做后面的半套。
林安就站在场边,眼睁睁看着尹蕾的教练程双摇着头离开了场地。
她们组的女教练徐琳也不在这边,大概是在平衡木那边帮顾忆准备测验。
按理说运动员完赛后,教练都会在场边等着运动员下来,要么指导要么鼓励。尹蕾身边没教练等她,似乎有点惶恐又有点习惯了这样的处境,一个人下场解下护腕和胶布,她眼睛红红的,看着要哭了。林安有点冲动想过去帮她,但是下一个上场的莫蕊儿已经在叫她了。
“小安,帮我把镁粉壶拿一下来!”
林安把壶递给杠上挂着的莫蕊儿,眼神还在往尹蕾那边飘。
她看着有些瘦弱的尹蕾背了自己的包转场,只得先顾好这边。她遇见这种事还不知道该怎么办,但无论怎样得先顾好马上要上场的同门师姐。
莫蕊儿在高低杠上的实力不敌前面三人,难度和完成分都不占优势,但她是全能选手,这一次除了平衡木自由操的单项之外还要争取全能名额,在这一项上也不会太弱。
林安毕竟是个几乎什么事都没经历过的小姑娘,这边莫蕊儿开始比赛了,她就没有什么心思和精力去注意尹蕾的事情了。
尹蕾坐在场边等待平衡木比赛,心却在一个劲地往下沉。奥运前她是全能选手,强项是高平,跳自难度不高但足够打团体。奥运回来后备战全运,训练的时候伤了脚,所以对于这次的世锦赛她主攻高低杠和平衡木,因为还没有自由操成套,所以这次的全能名额也没她什么事,然而在平衡木上,她自己知道无论从难度还是完成度,她都比不过莫蕊儿和顾忆。只有高低杠……唯有高低杠。
半晌她把脸埋进掌心,害怕哭出来被别人看见,但有时候失落到极点是哭不出来的。
她在心底骂自己,为什么会掉杠?!为什么会出现这么低级的错误?!紧接着上来是近乎绝望的情绪,这次应该没有希望了吧,那以后还会有上大赛的机会吗……?
她身在一组,看上去好像是最强的组别,但自己却明白,她是组里最不受重视的一个。比起组内都是能力强难度高的队友,她四项平庸,哪怕最强的高低杠也是天赋平平,上不了太高的难度,做不了太多的连接,不可能作为夺金点。组内的希望和教学的资源大部分倾注在最有希望的陆璃和顾忆身上,仅仅是和陆璃一起训练的时候她的高低杠才会得到似乎是程双教练施舍的一些指导。陆璃和顾忆,多耀眼的明星,到了上周期最后一年,组里又把当时全能实力最强的姚晴转到本组,她虽然在奥运备战大名单里,但好像教练们从来没有把她当做奥运的可能选项。
尹蕾出身京队这样的一流强队,被推来国家队靠的是始终不俗的国内赛成绩。不受重视和周围的竞争压力让她渐渐丢失了最开始有的自信。她是个慢性子,做事慢吞吞,有很多事情教练不过问她不会主动讲,教练们嫌她动作慢、进步慢,说话也温温吞吞半天说不清楚,于是便没有等她继续的耐心。她一贯话少,有时候队友突然问起她为什么不开心,她也就唯唯诺诺含糊几句。她就一个人从最早练到最晚,每天的训练时间是全组最长的,进步是全组最慢的。
当然也是努力争取过的。备战奥运的时候她成天给自己加码,教练布置二十套她就自己练三十甚至四十套,练成肌肉记忆的话没有太高的难度也是有稳定度的。也算是功夫不负有心人,最后她成了没人料到的黑马选上了奥运正选,只不过她还没来得及为自己高兴一下,程双教练和每一个入选队员讲话,轮到她的时候,这位带她三年本应知根知底的教练却突然词穷,惊讶大于惊喜,好似从没有见过她一样打量了一番,也不知为谁叹了口气,跟她讲,“行,别丢脸就行。”
在国家队的每一个队员,特别是有成绩傍身的运动员,都不会接受自己的平庸。尹蕾从一开始就自知不算是夺金焦点,相比于陆璃与姚晴,以及外国的高低杠强者,她的难度绝对不算是出众的。但她的高低杠成套也并非低难度,而且编排流畅,这是助力她为自己获得高分的重要原因。她非常清楚自己的特点,比起完成更高难度的动作,她做动作在意细节,完成分很容易就能获得个高分,这一点在国内赛和国际赛被反复检验过。尹蕾憋着一股不甘的劲儿,她的稳定和完成分是最大优势,在奥运赛前的最后时间里,她花了更多的时间在高低杠上,甚至主动地忽视了其他项目。而果不其然,在比得稀碎的伦敦奥运上,她的三套杠子比出来三个高分,并在最后成功站上了亚军的领奖台。
她自然是前所未有的高兴与自信,这枚奥运银牌给她带来的荣誉基本上能给她整个体操生涯画上最高光,并且解决日后一切待遇问题。只是回到国家队才发现,日子好像和奥运前并没有什么两样,她照例没有被重视与看见过。
她也才十七岁,职业生涯刚刚开辟出一片天地,自然还是有日后上更多大赛,拿更多荣誉的梦想。但教练觉得她没有争取比赛名额的希望,全组备战世锦赛这么久,她依然是透明人。训练计划薄薄两页纸,似乎是被敷衍过去的。训练和比赛,她一旦失误教练就会离场,不批评也不鼓励,只是摇摇头似乎已经失望到极点,连多看一会都觉得累赘。
尹蕾总是觉得只要自己做到最好,教练就能够认可她,就会从组里多收获一些关注,也获得更多的参赛机会。只不过自己确实是做不好,明明为世锦赛做了这么多准备,却还是因为心神乱了就掉了杠,她对自己也失望到极点了。
尹蕾在奥运前的就有过很多冲动,换组申请退队申请和退役申请,她全都写好了压在柜子底下,只不过为了奥运的一点渺茫希望始终以理智压过了这种想法。但现在她迷茫得几乎找不到方向,一种前途未卜的恐惧在包裹她,心里一杆天平慢慢倒向了退役的选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