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到万琥花电话的时候,盛佘正在跟柳纪对接工作,得知姜舒特意请他妈妈打来这个电话就是想见一面自己后,盛佘亢奋到直接从外地连夜打车赶到医院,出现在病房门口的时候,把在走廊上偷偷抹眼泪的万琥花吓得不轻。
“阿姨……”
盛佘递过去一包纸,开口想说点儿什么,却被她一个眼神止住:“他还没睡呢,你去吧。”
她背过身子,让脆弱的自己远离儿子可能感知到的区域。
盛佘尊重她的意愿,心领神会地将「阿姨你别哭」五个字咽进肚子里,转身走到病房门口,把手放在门把手上的一瞬间,心中竟然有了近乡情更怯的悸动。
进门之前,他想过两人重逢的场面。泪眼汪汪、肝肠寸断、抱头痛哭,反正都是哗哗流眼泪的悲催场面。
在盛佘的印象里,姜舒就是这样外放的性格,要笑就笑,要哭就哭,只要没有外人,从来不在乎自己的形象是不是完美无缺。
可是床上的人却安静的过分,盘腿坐着,脸冲着房门。
他好像一直都在盯着门口看,又或者是把眼睛放到了门的方向。
房间里没有开灯,窗帘也拉的密密实实,只有床头的感应灯微微亮着。盛佘借着身后走廊的光和屋内这点微弱的灯光仔细看了一遍姜舒的全身打扮,只觉得他更加瘦削了,肩头的骨头尖锐的好像马上就要破皮而出。
“姜舒?”
盛佘反手合上门,一边向床边靠近一边轻声呼唤姜舒的名字。
他不确定姜舒到底有没有看到自己,因为从他出现到现在,床上的人的眼神依旧是注视着同一个方向,散发着沉沉的死气,丝毫没有因为他的出现而闪过一丝惊讶或者晃动。
“……”
姜舒回答,眼睛却一转不转,迅速张开又合上的嘴唇像是念了什么古老短促的咒语。
盛佘听不清楚,甚至认为刚才的声音只是他的幻想。
好在姜舒又艰难地对他招了招手,以此证明自己刚才真的有说过什么话。
收到指令的盛佘绕过床尾走到柜子前,低头瞧了一眼碗里几乎没动过的饭菜,关心道:“你怎么不吃饭?嗓子还疼得很吗?”
姜舒转过头,把身体面对他,又哑声回了句什么。
盛佘努力辨别了下,应该是不饿。
这样对话可太难受了,一个听不见,一个说不清。盛佘干脆坐到床沿上,侧过脸挨得姜舒的嘴极近,活像一个在沙滩上捡海螺听声的二货。
“快调查完了。”
笑点低到赤道线的姜舒对盛佘这副蠢样子无动于衷,反而配合地靠近他的耳朵,窃窃私语。
因为身体还没康复好,说出的话都没什么热气,喘气的声音也无,轻飘飘的一句话,把人系绳上飞向天空似的。
可这却是这么多天以来,盛佘第一次重新听到来自神志清醒的姜舒所发出的声音。
他难免激动起来,着急忙慌地把头扭了过去,两张脸面面相觑,只剩下一厘米的距离不到。
他本来可能是有什么接下来顺水推舟的想法的,但当他真正借着床头的光看清楚被绝望二字堆积拼凑出来的一双眼睛后,连呼吸都一起停下了。
所以,理所当然的忘记开口说话。
“你瘦了。 ”
姜舒淡定发言,可能是自己不照镜子,所以察觉不了眼里的痛苦。
两个人挨得这样近,呼吸也缭绕起来,但是谁也不会再进一步。
先撤开的是盛佘,落荒而逃般向后仰头,然后手忙脚乱地托了一把自己的脸,打哈哈道:“天太热了。”
“嗯。”姜舒点头,眼睛来回重复勾勒他的头发眼睛鼻子下巴,临摹一样的认真仔细。
盛佘被他看得不知所措。其实从两个人视线对焦以来,他的心就一直慌乱着,有一种即将发生什么令自己绝对痛苦的事情的预感。
本能地想要垂下眼去闪避如此直接的眼神,但是最终还是违背本能地回看回去,全盘接收这诡异的珍视。
下一秒,盛佘瞬间明白了姜舒的古怪行径究竟为何。
原来真的有人为了避□□眼泪,而把眼球四处乱转去尝试把泪水憋回脑子。
可惜这个冷知识就跟风油精混水喷能消暑一样的坑爹。
流泪的时候眼睛被冲洗的更加清澈了,离开眼眶的泪水一滴一滴像是发光的钻石,汇聚成两道缀满繁星的银河,沾湿细长的下睫,颤巍巍地陨落下来。
刚刚脱离主人的眼泪有几滴砸在盛佘刚刚挨近的手面上,意外的没有温度,更组不成热泪盈眶四个字。
但是这几滴眼泪还是如同春日的雨水,告知万物复苏,告知盛佘他的爱人仍然长有血肉,能够感知痛苦,反馈绝望。
他顺势而下,垂眼温存手面上闪烁的晶莹泪水,等待一些新的生命、希望破土而出。
“小蛇,夏至那天是你生日吧。”
习惯跟人说话后的姜舒声音明显清楚起来,不需要再贴到嘴边竭力聆听。
太阳在六月二十一这天会直射北回归线,北半球迎来最晚日落。
当一切在抵达峰点后,抛物线的另一半便自然而然的出现了。下坠,是太阳的命运,更是人生的注解词。
这个特殊的节气对于现在的他们而言都不是一个值得被怀念的日子,盛佘不免想起那日的绝望,囫囵一声表示肯定。
“生日快乐。”
姜舒轻声祝贺,迟到的祝福再无半点欢愉可言。
冷到有一些僵硬的手指被人攥住,尝试把他冰冻住的关节融化一般的紧密结实。
长久以来没有接触过如此温暖的姜舒抬眼,疑惑手的主人究竟有没有聆听自己的祝贺。
与此同时,另一道不属于他的眼泪落进交叠的指缝,滚烫,燃烧。
比手的温度更上一层楼的火热,仿佛回到了一年前的星地,被汗濡湿的衣襟寻不到一点方法清凉。
由此姜舒又想起去年为盛佘庆生的种种。精心准备的惊喜,突如其来的误会,以及无头无尾的告白宣言。
突然就觉得非常对不起盛佘罕见的眼泪。
“对不起,今年说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