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奇怪,这是纯子第一次主动提起反抗军,而且说到“风鸣”时用了女性代称。
明枫仔细回想了一下脑子里的画面,还有那些过去的记忆。
她说:“‘风鸣’成为反抗军统领,一路上失去了太多东西,又承担了太多东西,她其实是个不幸的人。没有人想得到那样的不幸。”
江原纯子听了她的回答,喃喃低语道:“……太像了,的确太像了。”
那个家伙也一样,讨厌做英雄,恨不得一拳打爆宇宙。
明枫:“什么?”
江原纯子:“没什么。我知道你有事瞒着我们。当然,你这样做一定有自己的理由。但我还是想弄清楚——”
她顿了顿,然后问道:“——你是她吗?”
这回明枫不好装糊涂了。她很清楚江原纯子指的是谁,但她回答不了。
“抱歉,我不知道。”明枫诚恳地说。
江原纯子没有追问下去,而是对着她缓缓做了一个姿势——
她将右手握成拳,放在了心脏的位置。
明枫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反抗军万岁。”
江原纯子脸上的表情变了,用一种不言自明的眼神望向她。
这是旧反抗军之间的礼节,堇和艾柯他们从来不这么做。
明枫:“不,这说明不了什么。我的记忆目前还很混乱,甚至不一定属于我自己。”
江原纯子:“没关系,我们可以先搁置这个问题,只要各自心里有答案就行。”
明枫:“……随你。”
江原纯子:“既然如此,我其实有件事想问你。”
明枫:“你问吧,我尽可能回答。”
“不是那个意思,”江原纯子摇头,“我是打算问你,想不想知道关于堇的事情。她是谁的孩子,以及,她为什么只有十九岁。”
明枫的眼神忽然变得认真起来。
第一个问题的答案,堇之前已经亲口告诉她了,是银尘。如果没猜错的话,还有陆灵。
但是第二个问题,她怎么也想不明白。
当年陆灵带着孩子离开的时候,江原纯子就陪在她们身边,那之后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的确数她最有发言权。
明枫洗耳恭听:“我想知道,你说吧。”
江原纯子从口袋里取出一根电子烟,叼在嘴上点着。
在缭绕的雾气里,她聊起了过去的事。
“堇就是陆灵和银尘的孩子。当年陆灵刚一生下这个孩子,我们就把她冻住了。”
“‘冻住了’是什么意思?”
“一项很冒险的医疗手段。把人放进冷冻舱,这样就可以抑制细胞活性,基本不会衰老,就像时间暂停了一样。”
“可是这很考验解冻技术,稍有不慎就会把人变成一具尸体。”
“没错。但我们还是冒了这个险。当时公司正在满世界追杀反抗军余党,陆灵根本没办法照顾这个孩子。”
“那陆灵呢?她……”
“她死了。被公司的鬣狗一枪打中头部,尸体丢进了海里。”
“……”明枫的心一阵钝痛,把头埋进了掌心。
“我在外面流落了很久,后来才回到这座岛上,解冻了堇。但我不擅长照顾孩子,所以没有陪在她身边,而是把她丢给了一个黑客朋友。这孩子尤其聪明,什么都学得很快。”
“所以堇三十年前就出生了,但从解冻到现在只有十九年。”
“是的。”
“她不能接受义体移植,也跟这有关?”
“没错。解冻造成的伤害是不可逆的,她的身体细胞对所有异物都十分排斥,稍有不慎就会要了她的命。这完全超出了义体移植的安全范围。”
“但是身为一个完完全全的普通人,在这个世道很容易受欺负,想要活下来很不容易。”
“这恰恰说明她不普通。她懂得寻找同伴,懂得计划将来,也懂得保护自己。这些东西,有时候可比义体好用多了。”
“那,堇的身世,她自己都知道吗?”
“我没怎么和她讲过,但她应该心里有数。至少,她并不怨恨自己的父母。”
“可是她对银尘的事,似乎有点介怀。”
“……自己的父亲被说成叛徒,无论如何都会介怀的吧。当年的真相,也只有你——不,风鸣知道了。”
“……”明枫有点怀疑,江原纯子是不是故意的,在她心里已经完全把自己和风鸣划上等号了。
明枫掩唇咳嗽了一声。
“所以,你希望我把关于银尘的真相告诉她?”
江原纯子耸了耸肩:“我倒是无所谓。但银尘的确不像是临阵倒戈的小人。假如另有隐情,你或许可以找个机会说出来。”
明枫:“无论如何,现在不是个好时机。还有那个身份……我也不会承认的。”
江原纯子:“我可什么都没说。”
明枫无奈一笑,摇了摇头。
江原纯子又吸了两口电子烟,将视线从屋外拉回屋内,看着通明的灯火,沉吟了片刻。
“实话说,就算你真的是她,我也不知道这群孩子的选择究竟对不对。如你所见,宋小浪已经死了。”
“对或者不对,有什么意义呢。我们都是走投无路的人。之前我还想着,自己是来自过去的人,也许有天能回到过去;现在才明白,这是一种莫大的奢望。”
江原纯子这一次沉默了很久很久。
她说:“明枫,你的机体还能升级,有些零件也能找到更好的替代品。艾柯之前劝过我,我没同意。但看在旧反抗军的面子上,我再为你做这最后一件事。然后,我会离开这座岛。”
明枫盯着她的脸看了一会儿,看到了她脸上的倦意,和眼中的留恋。
“……”明枫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说什么。
也许是被宋小浪的死刺激到了,也许是堇成年后足够令人放心,也许是明枫得到了她的认可,又也许三者皆有……总之,江原纯子做出了决定。
归根结底,她从来都不是反抗军的一员,而是一名渴望自由和安宁的地下医生。她是她自己。
不论是偿还恩情还是出于道义,她为反抗军做的已经足够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