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铁站大厅装镜子?
还挺别致。
光线不足,镜子中只有模糊的轮廓。
对着镜子理了理跑乱的头发,将手机重新扣回耳边。女人还在滔滔不绝地论述着错失B大的可惜和退学复读的可行。余州忘神地听了一会,等她讲累了才道,“妈,原因我之前说过了,来这里是要找人。”
女人更生气了,“你不要拿这个借口糊弄我,你说的那什么姜榭,我根本就不知道是谁。”
“你怎么可能不知道是谁?”被质疑了太多遍,费尽心思解释了太多遍,余州真有点累了,“他就住在我们家隔壁,小时候还教过我画画,你都忘了吗?”
“不知道你说的是谁!”女人气呼呼道,“不管是谁,都不值得你搭上前途。你要是执意留在那垃圾学校,就自己想办法生存吧!我不管你了!”
“嘟”的一声,电话挂了。
余州:“……”
半晌,他点开支付页面,突然一阵心疼。
今晚花了三百多块钱呢。
正当他准备调出二维码,打算再尝试一次时,手机屏幕蓦地熄灭了。购物袋边缘呼啦啦地吹起,似有一阵风穿堂而过。余州转过头,黑暗的甬道尽头浮现出一个身影。
来人身材颀长,穿着笔挺的制服,脚踩皮靴,头戴鸭舌帽,看装束,似乎是个乘务员。
有乘务员就好办了!余州拎着东西走过去,说那个闸门刷不开。
走进了才发现,这人的身量真的过于高大了,余州抬着眸子,才勉强能望见对方的下巴,要想看清全貌,就得踮脚。
视线所及,男人鼻梁高挺,下颌线如刀刻般棱角分明,薄唇一边轻起,勾出恰到好处的弧度,有些放荡不羁,又有些漫不经心。即使看不见眼睛,也知此人相貌必然不差。
见男人久久不予回应,余州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握着购物袋的手不自觉收紧,“那个,抱歉,实在不行,我就……”
“末班车了,确定上么?”
低沉的嗓音由上而下,仿佛天边翻滚的闷雷,激得余州鸡皮疙瘩顿起。他回答了句“上”,男人便转过身,朝大厅更深处走去。意识到男人是在带路,余州连忙提了东西跟上。
走了几步,他才发现,这地铁站似乎有异样。偌大的站厅一盏灯没开,只有几台安检机器闪烁着微弱的光,每根柱子上都镶嵌着一面巨大的镜子,仿佛生怕行人们不能随时驻足,欣赏自己的绝世容颜。
先前没注意,现在越看越不对劲。来的时候他便是在这个站下的车,可那时……大厅里有镜子吗?
走着走着,来自男人脚步的哒哒声倏然消失了。眼前是一条狭长的扶梯,往下,月台被白炽灯照成了弧形。余州停下脚步,望了望周围。
什么都没有。那乘务员就像从未出现过一般。
顺着扶梯走下去,暗色的玻璃安全门后,地铁末班车刚好到站。车厢空旷而明亮,从黑暗中出来,余州不适应地眯了眯眼。他顺手将购物袋往旁边放,忽然听见一阵细微的鼾声,扭过头去,发现一个穿着黄色上衣、橄榄色运动裤的胖男生倒在座椅上,睡得正香。他身旁放着一只行李箱,腿搭在上面,看样子也是一个赶着报到的大学生。
回程也是七站,余州掏出手机,打算看看小说打发时间。可手机屏幕却跟病毒入侵了似的,怎么都点不开。
怎么回事,没电了吗?
打电话那时明明还有电的。说到打电话……
余州叹了口气,将手机放回口袋,掏出另一样东西。
那是一只怀表,表盖银色雕花,底部用银链子缀着一只做抱拳姿势的哆啦A梦。揭开,指针是铜锈的做旧风,表盘上镀着同样风格的阿拉伯数字,盘面上有两张挨着的,笑成了傻子的脸。他伸出拇指摩挲玻璃罩,垂眸盯着那两张脸,出了神。
所有人都不记得他了。
为什么所有人都不记得了。
思绪一旦飞远就再难收回,余州仓促地收好怀表,视线划过对面的窗玻璃时,蓦然顿住。
那窗玻璃上有一张人脸。准确地来说,是一截上半身,像一张泛黄发皱的皮,被劣质的胶水封在窗户上。余州用力眨了眨眼,那“皮”归然不动,他看了看那熟睡的胖男生……“皮”就在男生的正上方。
余州蹙起眉,转身去看自己这侧的窗玻璃,冷不丁对上了一双没有瞳仁的眼。这张脸干燥皲裂,正对着自己,苍白的嘴唇缓慢扬起。他伸手摸了摸窗玻璃,光滑的。难不成,这“皮”是被夹在了玻璃里面?
大城市的地铁,都喜欢这种装饰风格吗?
收手回来,余州惊讶地发现,那“皮”似乎更加高兴了些,因为她的嘴角已经咧到了耳后根。他往前走几步,皮影跟着飘过来,往后退几步,皮影也跟着退几步……
这玩意,好像还真是专属的。
从来没见过此等科技的余州好奇地再次伸出了手,在即将触碰到窗玻璃时被人大声喝住,“在这种地方随便乱碰,是想找死吗?”
来者是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穿着格子衬衫,模样十分精明的男人。他身侧还站着两个人,一个是男性,身材瘦小,眼珠在狭长的眼缝中滴溜溜转着,目光不明地在余州和睡觉的胖男生间游移,不知在想些什么。另一个则是女生,涂着艳丽的口红,一身夜店装束,香水味熏得余州差点打喷嚏,她眼神带怯,手没离开过那精明男人的臂弯,但看神情,两人关系却又不似情侣,好像只是在下意识地寻找依靠。
余州去看他们身旁的窗玻璃。
果不其然,飘着一堆皮影。
“你去把他叫醒。”精明男人朝打鼾的胖男生努了努嘴,那瘦小男生便点头哈腰地过去,扶着胖男生的肩膀一阵猛摇。
胖男生揉了揉鼻子,便打呵欠边道,“到站了吗……”
那精明男人冷笑一声,“呵,到站,一会死了都不知道。”
女生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目光触及那堆皮影又落下,哽咽道,“林、林哥,你刚刚说我们都会死,这是真的吗?”
她的声音沙哑,一看就哭过,这个问题也一看就不止问了一遍。精明男人显然给她解释过什么,此时懒得再理,只道,“五个人,太少了,还没开始。”
什么太少了?开始什么?
余州这才发现,距离他上车起码过去十几分钟了,地铁居然还没开。
他有预感,自己恐怕来到了什么不得了的地方。
三人在旁边找了位置坐下,这时,一个抱着篮球的男生上了车,他四下望望,随便挑了个位置坐下,打开手里的麦当劳纸袋,掏出可乐。或许是没拿稳,可乐瓶哗啦一声摔在地上,褐色的液体一路流到了余州脚下。他抱歉地朝其他人笑笑,把纸袋里寥寥几张纸巾倒了出来。
余州看得明白。在他上车的那刻,属于他的皮影就诞生了。
又有几人陆续上了车,叮咚叮咚的提示音响起,地铁终于开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