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海侠有两个需要操心的朋友。一个既是朋友又是亲人,在众多孩子里,唯有他的心眼最直白。另外一个则是救了他的命,从此不似亲人胜似亲人。
三人心眼共计一石,张海楼能倒欠两斗,那李坏更是数不清,可以直接把张海侠整破产,跟背上高利贷似的。前者还只需他如干娘所言多多照看,后者则最好连大门都不要出。
即便心中十分在意李坏这段时间里究竟遇到了何人何事,张海侠也没有立即询问。他做事向来不紧不慢,心里倒是已经预计了百步,只待一切慢慢来。
他看着门外的黑夜和不远处的灯火,意识到时间也晚了,就拍了拍李坏的肩:“我去关门。”
李坏没有动,张海侠的体温隔着衣服也很明显,似乎有些凉意。他确实不想动,话也不想说,身体牢牢地贴着张海侠,无论是对方呼吸时的身体微微起伏,还是心跳的动静都能感受到。
张海侠说:“要不要先下来?”
李坏还是没答话。
张海侠很爱干净,因为鼻子灵敏,爱干净比常人更甚,行事方面也多有挑剔,只是惯于忍耐,熟人面前才会展现几分。李坏现在挨着他,也闻不到烟草、硝烟或是铁锈的味道,虽然张海侠也是抽烟喝酒样样在行,但他身上只有一股洗衣粉在衣衫上留下的清淡气味。
他情绪平静,再加上以前训练的事宜,所以现在心跳得缓慢,这种缓慢尤其令李坏安心。
张海侠等了几分钟,确认没等到回答,他站起身,顺手把李坏从怀里抱起来,然后径直去关门。就像是多年前张海楼把人从海水里拖起来,然后丢给他一样。
“这才是真正的水鬼!”
既是他照顾好运,也是好运眷顾了他。
一些阴霾似乎如影随形,在那个时候又短暂的靠近了他和张海楼,仿佛命运般可笑。张海侠当时身受重伤,失去意识,也明白糟糕的情形下一个人想要活下去,可能会做出非常可怕的事情。一种对他们而言似乎是非常容易做出的选择,也是那个时代遗留在他们身上的印记,想要摆脱它,就不能重蹈覆辙。
后来他醒来过一次,看见了蓝天白云,又看见了眼眶发红的张海楼,面色难看,胡子也冒出来了。
其实张海侠有点想笑,不是因为身体很痒,大概是发现自己还活着时,由心里迸发出来的高兴。他还以为自己死定了呢。
原本身体上的剧痛让人神经麻木,几乎做不出什么反应。可在那个场合,还有一个不该出现的人。
是好运,好运在为他再次清理创口,用一种很难说的方法,以至于张海楼紧张的表情也变得越来越奇怪。但无论是痒还是疼,亦或者其他微妙的感受,一切事物很快都离张海侠远去了,他再度陷入了昏迷之中。然后他似乎做了一个梦。
毫无疑问,那始终是一件奇事。其中的感触,张海侠这辈子怕是不能忘怀了。
往事再漫长,他回想起来也不过瞬间的事情。
李坏刚刚酝酿出来的睡意被吓得消失,但门已经被关上,张海侠行动很快,毫不犹疑,空出的手又去将火塘熄了,一系列动作有条不紊。
他终于能用双手抱住李坏,同时也有些奇怪地低头:“怎么了?我又不会摔着你。腿不要夹这么紧,有点不舒服。”
张海侠这么说了,但李坏仍然没有放松,他就只能把愣愣看着他的好运带进睡觉的房间里。
卧室经过几个人的处理,现如今正常许多,至少有个睡床。他很怀疑他们不在这里的时候,好运究竟是怎么休息的。
床头还有个小鸟笼似的灯,光芒微弱,照得房里雾蒙蒙的。张海侠对他解释那是太阳能的,不顶用,但也勉强能用。
床上氆氇毯子已经摊开,李坏一倒下去便裹住了一半,表情还有些茫然。
张海侠忍不住问:“你这是和我生分了?还是累了?”
张海侠也没想等他回答,说完话就蹲下身去检查床腿柱。之前张海楼回来的时候到处翻过,直言这房子已经成危房了,但他也知道那家伙说话有时虽然夸张了一些,话里的一些意思却是真的。
李坏从床上坐起来,把鞋袜蹬掉,外衣外裤脱掉,又缩进毯子里。
他看着张海侠在房间里忙过来忙过去,或是检查仅有的一把躺椅,或是翻找出极其厚重的被褥。其实也没什么好忙的,不知道张海侠怎么找出那么多事。
张海侠很快出了房间,然后又带着一身寒气回来。
他走到床边,对李坏说:“该睡觉了。”
李坏往床里面再缩一点,给他让位置。
张海侠笑了:“你这样是想冻死我么?好运。你这里也不适合烧火取暖,我可什么准备都没做。”
李坏明白他的意思,只好打开毛毯,看着他换下大衣,也跟着躺到床上。极保暖的氆氇把两个人一起包裹住,李坏慢慢地蹭过去,摸到张海侠冰凉的手指。
张海侠倒是不客气,他就等着好运自投罗网,又淡淡说了一句:“有点冷。”
确实有点冷。好运抱起来就像是小暖炉。
李坏缩手缩脚,他知道这里夜间的气温确实低。张海侠再厉害也是扛不住的。
两人依偎着,张海侠的身体渐渐暖和过来,抬手把鸟笼灯关了。
昏暗的房间里顿时陷入一片黑暗。但这种黑暗却不会令他紧张。
李坏听到张海侠问:“这几年过得怎么样?三月份开春的时候张海楼来找过你,没找到,就只把张小蛇带回去了。他有点着急,但我觉得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所以忘记要联络我们。”
“……忘记了。”李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