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瞎子的偃旗息鼓十分短暂,磨了半天嘴皮子,他嘴巴也渴了,便顺手把李坏手边的水拿走,喝掉一小半。
瓶子放了回去,黑瞎子扯过藏袍往身上半披半盖,又问道:“真的不睡?”
李坏慢慢摇了摇头,目光落向远处,一会看篝火中摇曳的火焰,一会又去看一片昏暗的戈壁滩与天边垂落的星辰。
他在思考塔木陀,显然这是个较为凶险的地方,这点不仅体现在环境恶劣,也有人的计谋参与。
海西州西拥新疆南部的塔里木盆地,南接昆仑山。其中昆仑山山系联通阿尔金山又至祁连山山系的秦岭、六盘山。而阿尔金山则是塔里木盆地与柴达木盆地的界山。
陈文锦说过塔木陀就在柴达木盆地深处。
李坏四处游荡之时,曾经短暂进入格尔木市区落脚,他找了一家书店,临时抱佛脚翻阅了部分格尔木市、海西州、山脉与地貌、河流的地理历史资料。
柴达木盆地属于内陆三大盆地,是巨大的山间断陷盆地。地势西高东低,落差不算大,地貌分布呈现同心环状,虽说有沙漠戈壁滩,但地势低处广布沼泽盐湖。河流多为间歇性,流向各个山间盆地中低洼处的湖泊。
这里的汛期也在夏季。
李坏当时隐约觉得好像明白了什么,但是某个点没连上,他也就想不出个一二三来。
如今他还是想不出来,却又觉得似乎只差一点灵感。可能是因为太久没用脑了,所以思考能力也越来越差。
黑瞎子取下手套,仍然不放弃:“真的不睡会儿?”
李坏还是拒绝他,有些无奈地说:“你应该比我更忙,现在还不歇息?”
黑瞎子道:“这种情况让我怎么安心休息。睡也睡不着,顶多闭眼眯一会儿。”
“休息一会儿就不是休息了么。那你眯啊。”
“眯?”
“眯。”
眯完李坏就反应过来了。
他沉默后,黑瞎子也不自然地虚咳一声,尽量若无其事地说:“不要太紧张了,才刚开始就这么紧张,后面碰到事儿,怎么稳得住。”
他继续道:“这条队伍迟早会乱起来,我有自己的事要做,你也是一样。好运,到时候你会跟着谁,吴邪?还是另外一些我不知道的人?和我讲讲,我很好奇。”
李坏如实回答:“可能和你想的不一样,也许我谁都不会跟。不用太担心我。”
“我明白,你只需要一点点担心。”黑瞎子有些遗憾地说:“自己去?”
李坏点了点头,抬手将滑落的鬓发绕到耳后,有些出神地说:“她似乎希望我去。”
与陈文锦交谈时,他能察觉到她透露出来的些微念头,好像无论三省还是她,都是想让他去塔木陀。
这件事也许与吴邪的关联不大,另有缘由。
“希望?”黑瞎子喃喃道,“这个词用得不合适。他会让你只能去,只可以去。”
黑瞎子又说:“不过他没必要到如此地步。因为你一定会答应。”
他的话没有再得到回应,只能看着李坏的后脑勺,默默抿了下嘴角。
李坏没注意身后十分含糊的嘀咕声,这种时候,他却突然想起了那条奇怪的蛇。它明显不是沙漠里的旱蛇,甚至跟着他几天后逐渐萎靡不振,需要他用水浇一浇,疲懒的模样才会重新精神起来。
或许它来自哪片沼泽地、湖泊。
那个地方藏在戈壁滩里的某处水源地里。
李坏的头发已经长了很多,这个生长速度能让任何自称拥有治秃头功效的洗发水都羞愧不已,只不过这是天赋带来的,可不是谁的功劳。
黑瞎子捞到手里,雪白色的发丝又从手指缝里滑出去,凉丝丝的。
他见过这颜色披星戴月,如今也看过抹上一层火焰的光亮。黑瞎子不想去抓,于是又伸手从李坏脸边去拢。
他知道李坏在认真想事情,但他一个人玩也能自娱自乐。
编了一撮小麻花辫子。
心中暗爽,实在美丽。
捡起旁边的刀片往兜里揣。
还没注意到?
把一旁的背包拽到身边翻来翻去。
李坏听着声音,恍惚自己靠着的不是一个大活人,而是一只大黑耗子。
黑瞎子的兴趣消失得快,注意力又转回李坏身上,去捏了捏他的脸颊,再次抬着下巴去闻,几乎要亲到脸上。
李坏还是没在意,只觉得黑瞎子贴得有些近,耳边也有点痒。
但他习惯了,甚至称得上享受黑瞎子的这种闲散举动。
他喜欢和熟悉的人靠近,只不过很熟悉的人少之又少。
李坏回了神,说:“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黑瞎子语气疑惑,很配合地问:“你在想什么,好运?”
“猴他妈给小猴子抓虱子也是这种姿势。”
黑瞎子点点头,很认可地回答:“你要是能真像小猴子吊在我怀里,我当一回猴他妈也不是难事。”
太强大了,他简直无人能敌。
李坏说不赢他,忍气吞声道:“你刚才是不是在偷摸我的包。”
黑瞎子啊了一声:“原来你听到了。我只是在你包里发现了个小玩具,有点诧异你居然会买。”
他又去翻包,李坏听到塑料包装碰撞的声响,然后一个内置水套圈游戏机的塑壳螃蟹落到他面前,随着黑瞎子的举动还晃了晃。花里胡哨的透明包装袋有点褪色,还能看见掌机里随着水流翻来覆去的各色小小塑料圈。
李坏忍不住发问:“你是在陷害我?”
陈文锦给他的东西,他还没来得及检查,不会被黑瞎子掉包了吧?装什么不好,装这种儿童玩具就是在挑衅他!
黑瞎子可受不了他质疑,严肃道:“我行事向来光明磊落,要是怀疑我偷藏了什么,你就来翻!”
这个词不是和他沾不沾得上边的问题,而是很不兼容。
李坏问:“她知道我讨厌这个?”
陈文锦当然不知道。
“什么?”黑瞎子惊叫道:“难不成你怀疑是我透露的!我哪敢有二心,我的忠心耿耿,你不是最清楚了么,好运。”
他说着,已经撕开塑料包装,小指勾着牵绳,让儿童玩具在李坏眼前上上下下。
李坏闭眼不看,犹如遇见妖女的圣僧,没起世俗欲望,倒是快犯高血压了。
他冷声道:“把你的玩意儿收回去,不要惹我生气。”
黑瞎子顺从地把东西放回去了。
至于背包里衬衣口袋装了什么,他倒是不清楚,也没去看。
“不困,不困……不困为什么要闭上眼?”
“宝贝儿,我们还可以再聊几毛钱的。”
他等了一会儿,又说:“吃糖么。我这里还有半盒薄荷糖。”
李坏睁了眼,默不作声地回头从他手里摸走铁盒子。
李坏也不多吃,就是想拿一颗尝点新鲜味道,但吃进嘴里了,他发现这薄荷糖居然带着茉莉花的香味。
黑瞎子笑着看他,李坏越嚼表情越奇怪。这味道似乎有些熟悉。
他终于想起来了。
也不枉黑瞎子那天夜里在车上吃了一路的薄荷糖。
黑瞎子说:“这个味道喜欢吗?”
李坏别开脸,仍是回答了他的问题:“……喜欢。”
他把糖盒还回去,又继续趴着,不让黑瞎子看他发热的脸。
距离有些远的篝火仍然在燃烧,散发着温暖的光。
“……”
他的声音太低,黑瞎子没听清楚。
“你说什么?”
李坏反应过来,却只是说:“没什么。”
那就是有什么了?
黑瞎子道:“亲爱的,再说一次?”
李坏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再说一次。
也许是被火光晃了眼,他的心神也不知不觉松懈了。但现在李坏只会说:“我想你了。”
黑瞎子没有继续追问,也作回答:“我想你,可是放在心里天天想呢。”
李坏忍不住道:“我用头想。”
黑瞎子就说:“你比我认真,但我比你用心。”
“平局?”
平局?黑瞎子心想,那不就是我赢了的意思?
可惜现在看不见好运的表情。
气氛正好,两人都安静下来,李坏守着夜,听着夜里的声响。
黑瞎子闭眼休息,不过十几分钟,他警惕地又睁开眼睛,看向前方。
张起灵回来了。
后面远远跟着一个垂头丧气的吴邪。
吴邪不知道小哥是去哪,他想事情想得脑袋痛,放松过的大脑里似乎又塞满了疑惑。
离开定主卓玛的营地后,他下意识跟着张起灵的背影走了段路,现在反应过来,也清楚这里肯定不是他们两个放睡袋的地方。
离篝火的位置太远了,躺到第二天岂不是人都会硬了。
但吴邪很远就瞧见着两个人的人影,姿势格外亲密。他心里有些猜测,过去发现果然是黑眼镜,黑眼镜盘腿坐着,好运就拿他腿当枕头,身体缩在旁边。
一头白发落满身,发尾微红,那片白上盛了些许火焰的暖色,又仿佛还有星夜的微光。他的神情似睡非睡,好像不在状态,眉眼间全是疲倦。
吴邪快步越过张起灵,李坏下意识也看向他,一对眼珠就跟随吴邪的身影慢慢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