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黑瞎子究竟想收拾谁的话题,李坏没有再继续和李琵琶商讨,该来的总会来的,现在没有出现,多半黑瞎子还顾忌着什么。
李坏有事要做,黑瞎子自然也有事,而且他比李坏这种无所事事的社会闲散人员忙多了,压根腾不出多少空,毕竟跟着北京大老板解雨臣混了之后,已经摇身一变,是稳定的上班族了。
如果不是凑巧,或者提前有计划,他应该不会再来秦岭。所以,难道解雨臣也可能与此次事件有关?
李坏终于意识到,这趟出行可能远远比他想象的更复杂。
他想到这里,停下拉伸胳膊腿的动作,四肢的生涩感渐渐褪去,李坏重新完全掌握了身体的控制权,他握紧拳头,感受了一番自身的状态,明显精力充沛。
李琵琶在一旁整理装备,他将啃得残缺的烤鱼埋进烧尽的碳灰里,收捡埋掉瓜皮,在把临时营地收拾得差不多时又翻出一个背包,鼓鼓囊囊的,也不知他装了些什么。
见李坏盯着他,李琵琶动作也不停,就问了句:“身体没问题?”
李坏点头。他的身体恢复速度一直很不错,耐力也好,只是行动的爆发力不够强,不碰上一些特殊情况的时候,超长待机的身体素质甚至比黑瞎子都还要优秀。毕竟黑瞎子再厉害,还算是个人,睡眠和食物、饮水需求都相对较高。
李坏没有需要携带的东西,一些锅碗之类的用具直接被李琵琶随手放回了山洞。他仍然只有随身的一把小刀,李琵琶甚至没有将第二把还给他,也没有要提起的意思。
待到李琵琶背上包后,两人过了山腔底部的洞口,一起走上一条小路。实际路途不算太远,李琵琶又特别会挑路,有点剑走偏锋的意思,但比吴三省选的路更难走。
李坏基本是有样学样,两人花了近一天的时间,走到夜里,又到白日,不知翻过了几座山,才回到能看见天门山的区域。
李琵琶在路上换了个外套,缩骨了,人皮面具也换了个新的,看起来矮了一些,也文弱了一些,有些货真价实的小白脸味儿了,只不过瞧着还是上了年纪的,整个人便透出一种奇怪的气质。赶路的后期,他没再继续沉默,而是突然问了李坏一个问题,问李坏有没有喜欢的歌或者曲调。
李坏不明所以,一时答不上来。
要说喜欢,那喜欢的可太多了,任何悦耳的曲子都能让他喜欢,但要说出个喜欢的唯一选项,那就有些“最”的感觉了,李坏说不出来。因为没有最喜欢的,而且他也不是多爱听歌的人。
李坏以前跟着张海侠去看电影、和张海楼逛过歌厅、然后和他们一起大闹赌场,所以也知道不少有年代的歌曲。很多男人会喜欢的地方他都不喜欢,那些曲子虽然不会令人生厌,但在记忆里留下的痕迹终究还是不多。这没有奇怪的原因,单纯是世道太乱,人太多,李坏又见不得太糟污的事情罢了。
这种地方的钱总是不干净的,或多或少;手上面也一样干净不了,因为是他自己选的,无法去责怪谁。
李坏不受此折磨,他无所谓自己是怎样,只要不牵连别人就行。活在人世上,总得替一个人受点苦,不论是谁,这才能让李坏对得起这身人模人样的皮囊。
脑子里跳出了很多的歌,冒得乱七八糟,东一句西一句的,一时压过了那些思绪,于是李坏没思考多久,喃喃自语:“《路随人茫茫》的主题曲,张国荣唱的粤版。”
李琵琶的声音明显有些讶异:“你喜欢看1987版的《倩女幽魂》?还是喜欢粤语歌?”
李坏回了神,叹了口气。
“我更喜欢《回魂夜》。”他摇摇头,想起周星驰饰演的Leon,还有Leon一直抱着的一盆百合花Lily,“在他所有的电影里,我最喜欢的就是这一部,很久都忘不了观影时的那种感觉。”
显然,这时和李琵琶聊电影观后感有点不合时宜。李坏迟疑几秒,便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点头承认道:“不过粤语确实很加分。”
李琵琶也点点头:“兄弟,有品。”
话音刚落,李琵琶和李坏同时停下脚步,距离目的地还有一段距离,但他们没有继续前进,因为视野里已经出现了吴邪的身影,以及……解子扬。
其实这两个人的背影不算太明显,这片密林也深,乱石滩上的景色色彩斑驳,但架不住有一堆猴子聚集在那里,发出刺耳的尖叫。
然后李坏就目睹了一场人猴大战。
可惜寡不敌众,吴邪和解子扬狼狈不堪,身上有了些被猴子抓出的伤痕,两人且战且退,提心吊胆,装备也被爆了一地,看得李坏皱眉。他和李琵琶面面相觑一瞬,心情奇异,皆是无言。
李琵琶专注地凝视吴邪那边的情况,见两人开溜,便说了声“走”,先行一步,李坏也一样加快速度,却被他往怀里塞了一袋山笋炒鸡。
吴邪和解子扬已经慌乱地顺着乱石滩冲进天门山下的一线天里,狂野的猴子大军紧跟其后,扔着石子追赶他们。
李琵琶冲到天门山下,取下背包,手往包里一摸,然后拿出来一甩,一袋袋东西便飞了出去。
猴群立即一拥而上,吱哇乱叫,众星拱月般围绕着他,仿佛被撒了粮的鸡群,仇敌都不存在了,就连鼻青脸肿的猴王也飞速蹿了回来,低下高贵的头颅,熟练地用指甲撕开塑料袋,开始吃鸡。
李坏慢了一步,随手把鸡扔给旁边盯着他的一只猴子。他算是明白为什么吴三省要投喂这些猴子,这都养成一堆泼猴了。
李琵琶拉好包链,再次背上空了不少的背包,朝他招了招手,李坏立即跟上,两人穿过猴群,走进狭窄的山间小道里,也就是天门山的一线天底部。小道里幽幽冷风,带有一股子湿气往外冲。
李琵琶说;“这里时常有水流,不过这几日应当是没有的,等到落雨了,满溢了,水流便又会出现。接下来的地方,吴三爷没带你去过,虽然这里的路也不复杂,但你别乱走,跟着我和吴邪他们,还是需要小心行事。”
李坏嗯了一声,打量他慢慢隐没入黑暗的背影:“三省让我带的东西是在你身上?”
“当然不在。它在该在的地方。到时候你看吴邪的反应就能够明白了。那种狗鼻子,说实话还挺让人羡慕……”
羡慕什么?狗鼻子?
李琵琶没再说话,徒留一个恰到好处的钩子。
天光随着他们的深入而变得黯淡,这种似有若无的光亮简直让人担忧。
李坏疾步飞奔,控制着脚步声不要太大,也没过几分钟,前头的李琵琶便停了下来,转而往旁边走了几步,让出一道伫立在路中间的僵硬人影。
李坏不用仔细看就知道是个死物,也就是人形的石雕,但却有着些奇怪的既视感。
他走进了些,才发现这石雕缺失了头部,就像是在光线糟糕的洞里啃西瓜的李琵琶,因为角度刁钻,所以看不见脑袋。
石雕雕得很有人的感觉,半个身子埋在崩塌下来的石头土堆里,乍一看就跟抛在野地里的尸体似的,只不过绿苔爬身。而石雕身上的衣饰瞧着明显有别于汉文化的风格,就算他不太懂这些,也观察得出来。
李琵琶往崩塌的石头土堆上爬去,仍然催促了李坏一句“跟上”,李坏便没有再继续观察石头雕像。
李琵琶先到了,李坏跟着上去,就看见一个被炸出来的大口子。
崩塌的区域似乎是殉葬坑,横七竖八躺着立着几个石雕,头都没了,个别的还缺胳膊,与下面的石雕不同,这上面的亡羊补牢般在脖子上粘着骷髅头。
有关此类的墓葬习俗太多,像是身首异处、猎头葬,但猎头葬是原始社会的习俗,而这些石佣的用处应该是代替真人的人牲。
李琵琶没仔细看周围,见李坏环顾四周,他就直接靠近炸出来的漆黑洞口,稍稍一观察,发现洞里是往下积了水的,看起来还有些深度,不由得长长地咦了一声:“好运,你觉不觉得这看起来像是从内部炸出来的……”
李坏听他这话,感觉他还有些后知后觉的模样,语气忍不住微妙起来:“三省早就来过这里,你要替他做事还不知道?”
“我不知道,能和我说什么?他不会向我透露太多,这种细节在三爷眼中大概也无关紧要。而且,我感觉这像是滤坑啊,你知道这个词的含义吗?好运。就像是被反复过滤的水,被进过多次的斗也是一样,干干净净的,可以说什么都没有。水至清则无鱼,就是这样的感觉。”
李琵琶回头看向李坏,压低声音:“等会慢我几步,里面有三爷的人,汇合的时候你就在旁边看着,别招呼他们。你知道该怎么做。”
他说完,将外套脱下来塞进包里,包里只有防水袋、防毒面具、两卷绷带,一些像是手电之类的小物件。
李琵琶再次解释了几句,本来他应该提前到的,现在来晚了。身上打湿了不容易干,不过需要浮水的距离也不远。说着,他让李坏也脱下外套,把衣服一起塞进去,然后将背包转交给李坏背着。
洞里水深,只留出拱顶的区域,李琵琶用手电飞快晃了几下,水下能见度比较差,颜色隐隐发绿,不算多清澈,但还是能大约看见一些较高位置的东西。李坏就看见了不少洞里的石墙壁上往内部凿出的坑,是墓葬壁龛,壁龛里都是些无头石像人俑,与外面的有些类似,可能是因为长期待在水里,也长出青苔来了。
这种墓葬壁龛一般是墓道两侧或者墓穴中墙壁上挖出来的洞,最早可追溯到新石器时代,周秦汉唐时流行,直至近代仍然存在。其中陈列的东西一般是殉葬的器具,例如生活用品,有殉人的一般是商墓、秦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