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趟出行所需的装备当然不是李坏准备,他需要的东西仍然全部交由吴三省去找人采买,即便大部分人体型相差不大,一队人的外套装备也并不统一,至少明面上看不出他身上的冲锋衣与吴家伙计的衣着有什么关联。
吴三省不打算透漏两人之间的关系距离,但也不会费功夫去掩盖。
王老板和李老板都没有带人,不知是因为自信,还是有着其他缘由,但由于前车之鉴,李坏适当性怀疑这两张脸背后是否还是上一次前来的人,他不合宜地再次联想到张起灵伪装成张教授以及那个在杭州偷袭过他的男人。
人皮面具的泛滥简直超乎想象,现在吴三省也戴着这种面具,他是否能够一眼认出来呢?但这个想法只在李坏脑海里一闪而过,没有进行深入思考。
而此时的王老板——李琵琶称其为王祈,李坏总算是知道了他的名字,这位胖乎乎的广东老板已经变得不像首次跟队前往村寨时那么刻薄,喜欢嘴上不饶人,现在的他走向了另外一种极端,不仅存在感消退了很多,话也不说几句,时常游离在队伍边缘,性情仿佛变得很温和,一旦吴三省有事找他,他就有问必答。
李琵琶相反,他更加活跃了,但那种“活跃”却是用在了李坏身上,让李坏备受骚扰。吴三省几次尝试解围,对方却道只是一见如故,想交个朋友。
李坏不打算思考这个“故”从何处来,吴三省太忙,他也不好拉着吴三省说废话,只得时常以沉默应对李琵琶,偶尔也回应几句。
除了吴三省原先交给吴邪清单上该有的东西,此行又多分给李坏一些工具,像是户外风灯、拳头大的俄罗斯酒壶、可以藏小刀的尼龙织带、急救包等。
吴三省还多给李坏一个需要带到山里去的盒子,那盒子此前便是装在小皮箱里的东西,需要他一直带着,反正也不重。
同时,李坏被告知要多认认路。他立即意识到队伍可能会散在秦岭大山之中,也可能会有计划里的意外出现。
相较于李坏对环境的陌生,其余人对通往大山深处的小路算是十分熟悉,估计也只有他是来了这么几次。
一个陌生的老头子不知何时出现,跑到队伍前头去找吴三省。但离开村子,再度进入山野林间时,李坏包里的手机却突兀响了起来。
他拿出来一看,居然是吴邪的电话,飘忽的信号格也极其神奇。山里信号本来就不好,再往里行进一段距离,或许就完全没有信号了。
李坏没看见还好,一看见吴邪打电话来就有些迟疑,正犹豫的时候,吴三省却调头快步走了回来,直接抽走了他的手机,正巧吴邪拨打过来的电话也因为信号不佳自动挂断。
顶着人皮面具的吴三省神色冷漠,没有把手机再还给李坏的意思,也没说话,转身就走。即便明白吴邪什么都不知道,但明白不需要做选择后,李坏心里也微妙松了口气,于是一行人继续前进。
这一进大山里,一行人就足足走了一周半的时间,时而上山时而攀岩,时而涉水时而过桥,但所谓的桥也不过是快要朽坏的木头罢了。
山上的路起初很多,但大部分都是许久没人走过的小道,也有年久失修的寂寥铁链石阶,于是泛黄的树叶簌簌落了一层,在湿漉漉的地上浸透了山溪雨雾,慢慢变成更深沉的暗黄色泽。
灌木蔓蔓生长,与倒下的附着野草野藤的枯树消除了道路原本有的界限,瞧着便像是鸟兽悠悠行过的粗糙路径,而非是人该走的规整的道。但山野间的路大多如此,原先常常印有山民的足迹,此后便是一朵朵可爱的梅花脚印。这种曲折泥泞的路最终都会消失在幽幽深处,只能看见一团团树荫高矮胖瘦、层层叠叠,浓绿浅葱。
吴三省当然都避开了。
李坏一直稳步向前,略显恣意的态度令人刮目相看,仿佛他在山野里活了多少年,身体自然而然知道怎样的步伐走起来更省力、更轻松,再老道的猎人也没他更熟悉脚下的这片土地。
他注意到队伍里的人离开又归来,那些人的背包也变得越来越轻。
因为吴三省戴了人皮面具,李坏时常会出现找不到人,或者有些分不清人的情况。
还好他没什么事需要找吴三省。
队伍再次停下来接水源,检查东西,解决生理问题,但因为不打算长时间停留,没有人做多余的事情。
烟云如团粘连的白絮,斜摊在山林上。枝叶繁密,摇曳作响。林叶间透过像是投射出来的探照灯光,圆圆扁扁的光亮犹如一摊橘黄月亮趴在潺潺飞溅的溪水上。
又绿又绒的苔石边上生着一片低矮的万年藓,像是一棵棵没长大的小树苗。
丛生的提灯藓是山间很常见的植物,同科同属,但有的垂挂在渗着山溪的薄薄岩壁上,如一团毛绒细长的绿蛇,有的从树荫下冷湿的泥土中钻出,颜色有点像萌发的豆芽。与它们争抢地盘的还有同样喜爱这种环境的蕨类植物。
李坏还是远离人群,这也是吴三省的意思。他独自一人站到溪流边去,掏出口袋里一块吃了一半的压缩饼干。
这种牌子的压缩饼干似乎采购了好几种,口味算是丰富,只是他不太喜欢这种干到嗓子眼里的感觉。不过问题不大,李坏不挑,仍旧慢慢吃的差不多了。
他飘忽的视线焦点游离在飞溅出小浪花的溪水水面上,走神着走神着突然目光一滞。
还没到秋天,满江红当然还未蜕变成紫红的色泽。一团顺溪流而来的水生植物仍然是饱满的翠绿与半透明的晶莹色泽。
不知哪里的死水被落雨冲破了防线,才会让总待在小池塘里安于一隅的满江红变成溪流里的一扁小舟。
他下意识蹲下来,伸出手去,就要捏住那团满江红。
此时正是休憩的片刻,李琵琶已经悄悄踱步而来,站在李坏身边,若无其事道:“你的头发是在哪挑染的?”
他这几日总是这样仿佛没话找话一般,但话题却刚好是李坏十分在意的点。
非常平凡的话题,然而其中似乎暗藏玄机。
李坏有一瞬间的讶然,探向溪水的手也顿了一下,那小团满江红又轻轻掉回水里,细长成团的根须翻面朝天,打了个滚,又转回溪水里,惊走了一条藏在泠泠水中石头下的小梅花鱼。
半天前,李琵琶就曾经独自一人来询问李坏是不是在记忆别人的脸,因为他的视线多次游移到这群人脸上。其实李坏做得算是谨慎了,但架不住李琵琶一直在看他,何况此人多半又是个老油条。
那时李坏不觉得自己表现得很明显,何况又不知道这群人里有多少人戴着张假脸,便摇摇头,否定了。
李琵琶也没再多问,于是李坏就以为那事已经过去了。
现在看来,李琵琶不知道还要和他搭话多久,李坏怀疑那些问题中隐藏着一些李琵琶真正想要知道的东西,可是这些问题听起来都算是正常,他因此更觉得李琵琶怪异。
李坏再度垂下视线,流淌的溪水下各色的鹅卵石映出一片舒缓的深浅绿色,那是垂下的树荫与高耸树海的映影,但照不出他此时的样貌,更何谈那几根头发的颜色?李坏和李琵琶,只有两个幽魂般的影子倒映在斑斓水波里。
李坏装模作样,吃完了最后一小块花生味的压缩饼干。他本来就吃得慢,不会让嘴角沾上粉末碎渣,最后用舌头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后,才慢吞吞把塑料的包装揣进冲锋衣的口袋里。
李坏也不看李琵琶,很不礼貌地又去继续盯着溪水柔软的水波,过了一会,他伸出去两根手指头,夹住了一片顺水而来的枯叶。一大半朽得只剩叶片脉络,细密的网状脉上有了一层晶亮的水膜,一小点仍然湿润的暗色叶片。
溪流似有似无的水的边界因高低不一的石子而起伏不定,好像一条世界上最温柔最包容的丝带。
他瞧着枯叶和溪水,余光终于还是开始瞥李琵琶的姿态,心里却走神,莫名想起早晨用水洗脸的时候。
李坏基本不会把脸直接埋进脸盆里的温水中,因为会有一种即将溺死的惊悚,然而完全躺入水里时却会觉得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