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坏给解雨臣指了信号好的位置,他毕竟是个老板、是个大忙人,于是就把椅子一起带走,坐到院子中央去了。解雨臣的伙计还给他端去了一碗酥油茶,就放在他椅子旁边的高脚圆凳上。
院中人各有各的事,黑瞎子被李坏指派去做甑子饭,便进了厨房一侧的杂物间里找杉木做的甑子,站在门口的李坏看着黑瞎子咳了几声,挥了挥手,一片尘埃腾飞起来,在阳光下发出短暂的微光,黑瞎子说:“你多久没进来了?都积了一层灰了,算你运气好,居然没发霉。”
“就没进过几次。”
“那是你太随便了。看这里面的灰,好运,你也没清理?”
李坏可有可无地点头。他确实很随便。
蒸米饭用的工具外形就是木桶样子,李坏用它的次数也不多,他认为人多了才能使用,可这院子里压根没有人多的时候,只能在黑瞎子有使用它的想法时派上用场。黑瞎子熟门熟路,很快找到了甑子,也拿出来一块滤水的纱布,它呈现出一种半新不旧的使用过的色泽,可能是因为时间有点久,李坏看着他迟疑地把纱布贴近鼻子闻了闻,然后舒了口气:“这个也没发霉。还是洗了晒一晒。”
李坏嗯了一声:“现在太阳好,快去晒吧。”黑瞎子把甑子和纱布拿出去,他就进房里找烙饼的铁片,虽然房间空间大,东西杂但不乱,李坏也找到了铁片,圆形薄铁片焊在一根铁棍上,铁棍另外一端是木质的把手。
他将烙饼工具靠墙放好,黑瞎子也回来了,然后又找出来一把约七寸的白玉藏刀——就像老婆饼里没有老婆一样,白玉藏刀里也没有白玉,但它产于甘孜州白玉县。
李坏这把白玉藏刀是典型的康区藏刀,属于吊刀而不是腰刀、刺刀、匕首之类的防身用具。刀背略厚,刀刃薄,寒光如霜,所以他偶尔会用来切肉片肉锤肉。虽然用处朴实无华,但它长得很漂亮,看得出来制作它的人十分用心。刀身用料来自于白玉县神山上采来的矿石,是得了山神的允许,刀柄需要牛骨、鱼皮、白铜和铆钉等,刀鞘嵌玛瑙和松石,藏银上雕龙刻风、錾草纹云。不显夺目的喧嚣,反呈静默的冷淡,飘渺的云纹居多,细密到像是一片海。
李坏翻出一叠陶碗,和烙饼铁片棍一起出去了。屋子里的杂物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但以黑瞎子了解的情况来看,其实算少了。往昔好运用过的许多物什都放在这里。两只坠着红绳的油竹羌笛,一件羊羔毛镶边、雪青色飘带的黑色氆氇藏袍,四顶色彩简单的皮帽毡帽,攒了一堆的护身盒“嘎乌”,看起来还有外行人仿造的混在里面。最边上的柜子里是一块许久不用的打火镰,上端的牛皮革没有合拢,能看见里面已经没法用了的火绒和火石。打火镰旁边放着一只银手镯,镯身雕了一圈花草的纹。
黑瞎子将那件藏袍提出来,抖了抖,看了一眼又放回去。只是看了一瞬,他也能笃定这件衣服比上次看见的时候新了许多,或者,是新的藏袍?似乎花纹有些变化。他平时没太注意,毕竟通常只看人,不看衣。
也对。他看到它,然后就想起一捧雪色发尾落在纯黑氆氇上时的旖旎。临行前骤然来袭的冰雹是米粒大小,有太阳和没太阳的高山上像是两个季节,雪粒落下来发出一种簌簌的声响,好似风吹林海,也好似泼天大米。这声音是催人入睡的白噪音。
“要留会儿?”好运将皮帽罩在黑瞎子头上,于是他自己按在脸边的鬓发随同所有的长发一起飞扬,从黑瞎子面前拂过,痒痒的,似有若无的或许是他臆想出来的苦涩药香使人清醒,又使人迷醉。然后散入风雪的气味里。
帽沿边堆出小半圈霰,这些不透明的白色冰粒很快融化,在黑瞎子皮帽上润出一片深色的印迹。簌簌的声响在他耳边不停弹起,很轻很密。
“也许下不了多久。”
就像他说的那样,来也快,去也快,可能十多分钟,也许更久,却像是一刹那,灿烂的阳光重新照耀下来,猛烈的风似乎开始减弱,黑瞎子笑着将帽子归还,藏在墨镜后的眼睛却直勾勾盯着对方垂下来的头发,那是直发,只不过发尾微卷。卷得人心头刺挠,想抓住它。它的洁白令黑瞎子有些不安。
最后他也只是无声叹了口气:“……明年再来见你。”
那种情感总在黑瞎子即将忍受不了的时候退却,不上不下,好像起落的浪花,退潮了,也带走了沙滩上的痕迹,带走了黑瞎子过多的情绪,然后就不足以让他再冲动地说些什么。但其实他后来觉得应该说点什么再走,不然就不会新一年的第一天兴高采烈地来找好运,结果当头一棒。
他究竟是怎么沦落到现在这个地步的?或许源头是小时候家里人带他去看那口雪地里翻出来的棺材,关于它的异闻流传甚广,而又在某一段时间里突然销声匿迹,黑瞎子知道得不算多,至今仍然未能全面了解,许多细枝末节都会随时间的流逝而一同消失。那是一段混乱的时间,也发生了许多混乱离奇的事情。
一座巨大的船棺,冰雪雕铸,搁浅在尚未解冻的河边,还有个说法是从北边深山里头的厚雪之下挖出来的,然后被人运了回来。随着气温上升,逐渐往南下,冰棺越来越小,到最后所有人都看出来里面有个人形物。那时黑瞎子的眼睛还没犯病,也尚且看不出来冰里墨绿颜色的是什么东西,后来也只知道里面是有个湿漉漉的漂亮死人。
是被钉在棺材里很新鲜的死人,他的眉心入钉,洇着一片粉晶似的鲜红,胸口插着做旧的青铜匕首,手脚四处各有一把刀。然后就有人提议说很适合当藏品,重新做个冰棺,一起放在冰窖里欣赏。
古怪氛围自始从头至尾都包围着他们,例如黑瞎子曾经梦见死人从冰棺上挣扎下来,钉子掉在地上,匕首与刀也落在地上,心脏跳动的声响宛如新生,死人额头上的伤痕蜷缩成鲜红的纹路。那双兽类般的金瞳看透他,如蛇如猫的瞳孔尖细,使得他战栗,也莫名令他想起昨日心血来潮的恶作剧。亡者的声音幽幽,含着陌生的苦涩气息:“熊孩子。”黑瞎子在那个月夜惊醒,出了一身冷汗,他看见窗外随风摇动的斑驳竹影,又好像看见了其他的东西。
当然,把死人当做观赏物的算盘后来没打成,或许有人想付诸实际,或许有人已经先出手了,总之,发生了一系列怪事,黑瞎子只知道有人做了手脚,孩子的感官叫他觉得自己忽略了某些东西,慢慢的,他能见着的人也少了一部分,缘由是未知的,但已经来不及了。因为时代前进的车轮终于碾下来了,没有人会是例外。最后当然也没有人解开那个谜题。
再后来黑瞎子遇到李坏,与他相识相交,黑瞎子突然明白了年幼时的迷惑,知道了没有被人发现的隐秘。原来答案一直在他们眼前,只是他们不能看见。
李坏已经离开房屋一趟,回来就发现屋里靠内的一侧已经差不多全被黑瞎子翻了一遍。黑瞎子站在那些柜子箱子面前,听到声音慢慢回头盯他,他不明所以,也看不懂黑瞎子的幽怨,只是有些疑惑地问:“那里没有做饭的厨具,只有我用过的一些东西。你在找什么?”
黑瞎子没说找什么,也没解释他不是在找东西,而是说:“现在天气没有完全回暖,你该多穿一点。”
李坏看向门外,从院子里看到院子外,天上的蔚蓝是一种格外美丽的颜色,很干净纯粹,适合让人望着发呆犯困。他笑道:“今天天气还好,都出太阳了。”
而且还有点热闹。院子里很久没有来过这么多人了,如果再加上几天前离开的张起灵和大奎,那就算得上是“人山人海”。
黑瞎子哼了声:“然后明天开始飘雪落雨是吧。”
“乌鸦嘴。”李坏笑骂了一句。但黑瞎子还真没说错,这几天应该还是像往年一样雨雪不定,今天可能落雪纷飞,山野盖上一层鲜明的白雪,明天就能阳光明媚,升上中天的太阳带着七彩的日晕,后天还会小雨淅沥,甚至于东边日出西边雨也是可能的。“那就趁着太阳好,多做点事。”
黑瞎子点点头,就去晒毯子和衣服了。他说趁风大太阳大,消消毒。
解雨臣带来的两个伙计,其中的中年男人是年轻一点的小伙子的师傅。小伙子一会上屋顶帮师傅打下手,一会又会进厨房帮黑瞎子打下手,特别活泼。他们过来的时候本来就在当地店里买了不少东西,打算煮个牦牛肉汤锅。黑瞎子也有几家算是熟悉的店,因此他们的下厨,某方面来说算是半成品加工。
临时火塘粗糙地架起来,把大锅吊在铁架上。锅底下逐渐积起了一堆草木灰。李坏盯着那摇动起来的火焰和那柴火下面的灰,这才想起来一件事:“解雨臣。”
解雨臣听到喊他名字的声音,向不远处聚在一起的四个人看去,两个伙计在弄汤锅,牛肉汤和准备下锅煮的料都是打包带来的,需要自己处理的东西不多,所以只要他们不糊锅,也不会出什么意外。黑瞎子在搬一坛青稞酒,臂弯里吊着几袋风干的耗牛肉干,那牛肉干看起来硬,吃起来反而有种很神奇的酥松口感。黑瞎子说过那是好运喜欢的零食,后来解雨臣吃过两块,也觉得很适合当零食。而除了青稞酒,他记得还有几瓶色泽漂亮的野樱桃酒,但度数都不高,可以拿来当饮料喝着玩。
解雨臣收拢思绪,问:“怎么了?”
李坏握着火钳夹子戳火塘里的灰,火塘边上放着一只盛了酥油茶的茶壶。所有人都很忙。李坏闻言再次抬头,对解雨臣说:“出了我的院子就别抽烟了。这里不准点火。”
解雨臣点了点头,应好。来这里的人都该知道守这规矩,要知道放火烧山,牢底都能坐穿。他看向这忙碌的四个人(包括他带来的两个伙计),李坏又低下头去继续看火塘,不知为何,解雨臣突然有了一种十分强烈的做家家酒游戏的感觉。他再次将眼前的四人看了一遍,这才明白大概是因为他带来的年轻伙计、老师傅以及黑瞎子都有种兴致勃勃的感觉?
看得他都有点想加入了。解雨臣又处理了会手机里的消息,转头发现还有些生疏的两人做饭的状态渐入佳境。年长的师傅伙计面上洋溢出了名为劳动人民成就感的光辉,他劈了不少李坏厨房里堆积的老柴火,越劈越有力,甚至不愿意把斧头给年轻小伙子。解雨臣看得出来他玩得很高兴,这大概就是男人至死都是少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