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瞎子所说的那个孩子是李坏不久前找蛇身草的时候遇见的。他本来没有在意附近偶尔路过的人,照旧像往常一样寻找蛇身草,但只摘了几根草,一个瘦小的孩子突然挡到他面前,李坏好悬停住脚步,才没把人撞到。那个孩子却不管不顾递出了一把蛇身草,问他:“您需要这种草是吗?”
他太瘦了,明显是营养不良,身子骨显得还有些病弱,李坏看不出他的年龄,应该只是十岁出头,但他能从孩子闪躲的眼睛里看出来些要强,显得很可怜。李坏愣了愣,接过对方手里的那把草,不知道如何给予对方合适的礼貌,人的心理实在是难以揣测,有时候善意都是一把能割裂人心的利刃。他不想碰伤一个孩子。
李坏只能尽量让目光变得平淡,毫无波澜,他木着脸说:“这是一种药草。我在收集它为我的病人治病,帮我收集它,可以付给你一定报酬。”顿了顿,他又道:“你也可以找其他孩子来一起帮忙。”
但孩子没有问哪怕一个问题,脸上却露出了一个得意的浅笑,像是松了口气,笑容看起来还有几分稚气的顽劣:“只有我可以做到。”
李坏很久没有做出这种目空一切的神情了,和那个孩子说完交易,就给了他一小笔刚够吃饭的报酬。那时他的脸都有些僵了。孩子却问:“明天您还来吗?”
这孩子就没有一点警惕心吗?要不是周围没人,李坏都有些怀疑他是来下套的。
于是第二天黑瞎子就跟着他一起去了,李坏眼睁睁看着那个孩子的表情变得警惕起来。那时候黑瞎子都还没凑过去,顿觉离谱:“好运,他是不是在嫌弃我?”
黑瞎子不情不愿地被李坏赶走了。那孩子才很礼貌地解释说:“他的心跳太吵了。不像您,您的心跳就很好。像微风一样。”
儿童的谜语通常只需要直接理解,但不等李坏多想什么,孩子又说:“我的耳朵很灵敏。那些草也是我听见的,它们会发出很奇特的声音。”
之后孩子便答应了与李坏共守一个秘密,也许秘密实际上也只是个理由。作为交换,李坏给了他一瓶蛇身草酒,装在小小的玻璃瓶里,顶上堵着木塞。淡绯色的液体泡着蜷曲起来的草叶,里面还有一长节被遮掩住的阴影。
“这是什么?好安静。”
“让人心情平静下来的,香水吧。但不能乱吃。”李坏也不知道怎么解释,但它确实有点药草香味,只能说是不难闻,“那你接下来还愿意帮我找蛇身草吧?”他说着,指了指黑瞎子站在远处的背影,也不知道黑瞎子是真没听这边的谈话,还是假没听,“那就是我的病人。”
“你的病人?他看起来比你强壮。”
李坏不置可否,做出成年人说什么都对的无理姿态,对孩子说:“有人是外强中干,看人不能只看表面。”
孩子看了李坏一眼,还是点了点头。不知怎的,李坏觉得他的作态比自己看起来更成熟,那点头的姿势就像是在说:你说得对。我不跟你掰扯。
他真的是一个特别的孩子,无论从哪方面。尽管最初看不出来蛇身草与普通野草的区别,但他听得出来。他说蛇身草有一种奇特的声响。不过,李坏到最后也没有问他的姓名,因为特别并不是一个好词。
那个孩子确实帮了几天忙,甚至效率算得上比李坏还高。李坏心里还挺感谢他的。
而黑瞎子,他又陷入了某种说不清是胡搅蛮缠还是找乐子说垃圾话的思维散发阶段:“你还送了礼物。很喜欢那个孩子?”
“人家勤勤恳恳给你摘草,你还天天拿这礼物泡澡。”李坏快无话可说了,觉得黑瞎子是闲出来的毛病,解雨臣安排工作的时间里就没这些奇怪的问题,“你不觉得他很听话吗?听话的乖小孩谁会讨厌?”
黑瞎子欲言又止,被他拽着走,脑内的思路一时被打断了:“……礼物?泡澡?”他刚才还想说什么来着。
“你听得见蛇身草上的声音吗?他听得见。”就连李坏,也只有风吹过许多蛇身草的时候才能听见一点点声音。而那个孩子,他居然分辨得出来每一根蛇身草发出的细微声响。
黑瞎子摇头。他是属于能看到蛇身草,却听不出来声音的那类人,绝大部分人都在此列。但就算是黑瞎子,在对蛇身草没有认知的时候,他也是完全发现不了这种东西。李坏心里清楚,能发觉蛇身草的人都会遭遇不幸。
有些人的一生都是不幸的,而蛇身草的出现像是一个开始,揭示命运悲剧的开始,但又不止于此。它不是带来不幸与痛苦的源头,却沾染着不幸和痛苦,它总是在告知李坏,不幸已经降临了,尽管你不清楚,但不幸已经如一条溪流,流经某个人的痛苦一生。你无能为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