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福宁殿
“叔叔你怎么来啦?御花园的冬景可好看了,叔叔陪朕去看看吧!”
喊沈随叔叔的,真是年仅十一岁的小皇帝沈德昭,他与沈随是亲叔侄,而今登基已有三年,但到底是少年心性,加上有沈随辅佐,所以至今稚气未脱,不爱闷在屋子里听太师们上课,总是想着在外玩闹。
小皇帝冲上来扯着沈随的衣袖往外走,求他带自己出去花园赏景,或者是骑马打猎。
沈随不为所动,将目光投向跪在地上的老太师身上。
这位老太师当年是先皇和沈随的老师,小皇帝启蒙后,沈随又请了他来教育皇上,现在这位备受尊崇的文学泰斗正跪在地上向沈随行礼,只不过发冠散落一旁,发髻歪斜,很是狼狈。
沈随看向小皇帝,冷冷开口:“怎么回事?”
今日下了朝准备回府的时候,太后身边的黄总管同沈随说,这几日皇上总是与赵太师争执,太后每每教育,皇上都是满口敷衍,而赵太师又觉得皇上只是孩子脾性,即便太后问起,赵太师也不说什么,这才想着让沈随教育教育皇上。
结果还真被沈随撞了个正着。
面对沈随的质问,小皇帝不曾开口,只赌气地噘着嘴,反而是赵太师说到:“是老臣自己不小心跌倒,并不关皇上的事。”
小皇帝跟着点点头:“朕坐久了腿麻,在桌下伸伸腿,不小心拌到太师了。”
这话半真半假,小皇帝太想出去玩,想着若是太师受了伤需要调养,自己说不定就能自由几天,御花园的雪可厚了,最近还新选了批小宫女和小内侍进宫,他想和他们一起打雪仗。
正犹豫着要不要伸腿,结果刚踏出了半只脚,太师就绊倒了。
沈随深深看了皇上一眼,直看得他脊背发凉,随后沈随上前,单膝跪地,亲自搀扶起了赵太师。
赵太师连连摆手:“殿下,使不得,使不得。”
沈随将太师搀扶到椅子上坐好,捡起发冠为他带上,随后又躬身拂去太师衣摆上的灰尘。
摄政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居然能如此恭敬的对待一位老太师,赵太师感激不已。
沈随站在赵太师身侧,看着面前的小皇帝,冷声问道:“《吕氏春秋》陛下可学过了吗?”
小皇帝点点头,一脸不情愿。
他是全天下最尊贵最厉害的皇帝,连爹爹和娘亲他都不怕,唯独害怕这个亲叔叔。
想到这,小皇帝觉得自己有点没面子。
但转念一想,也不光自己怕叔叔啊,上朝的时候,叔叔一说话,就没人敢打断他,就连那个烦人的宁丰郡王都惧怕叔叔,那自己怕他也情有可原。
小皇帝给自己找回了几分面子,抬起了头,但还是不敢与沈随对视,只说到:“《吕氏春秋》自然是早就学过的。”
“那请陛下背一遍‘尊师’篇。”
小皇帝虽顽劣,但很是聪慧,不然赵太师也不会包庇他。
“神农师悉诸,黄帝师大挠……※”小皇帝站在殿中,闭着眼摇头晃脑的背着,他通篇都背的下来,这对他来说小菜一碟。
背到最后一段,小皇帝语气渐渐弱了下去,低着头,不再开口了。
沈随替他补上:“故教也者,义之大者也;学也者,知之盛者也。※陛下应该是学的太久,连尊师这么重要的事情都忘了吧。”
小皇帝狡辩:“朕没有忘,只是……只是赵太师太啰嗦,我想让他说快点……别耽误了朕的事。”
沈随的语气听不出情绪:“陛下玩闹的事难道比学业还重要吗?”
小皇帝语塞,他心里觉得玩闹重要,他想在外面疯跑,不想整天对着赵太师的脸。
但他不敢说。
“陛下说赵太师啰嗦,陛下可知赵太师尽心竭力,恨不得将毕生所学都传授给您,每日给您上完课后,马上回府整理思绪,还要自省看今日有没有说错话。殿下每日上两个时辰的课便觉得烦躁,可赵太师终日钻研,就不该烦躁吗?”
小皇帝瘪瘪嘴:“赵太师喜欢钻研学究,自然不觉得烦躁,而且这是赵太师的职责所在……”
沈随言辞更严厉了些:“职责所在?赵太师做天子老师,怕有人心存歹念,存心接近。从给您上课的那一天起,赵太师便不与亲朋好友来往,独居陋巷,不受钱财,两袖清风,只守着月利生活,连每日进宫的马车都是太后殿下花钱给租的,这也是职责所在吗?前几日大雪没过膝盖,陛下下旨免了百官早朝,赵太师雇不到马车,带着书童背着书箱,趟着雪,步行来给陛下上课,这也是职责所在吗?”
说到这,小皇帝已经眼眶微红,他是有些贪玩,却也不是全然顽劣,沈随刚说到赵太师不与亲朋来往的时候,他就已经有些动容了,将心比心,若是让他不和好友来往,他是万万受不了的。
沈随撩开赵太师的衣摆,露出里面已经洗的褪了色的鞋袜:“太后每每问起陛下的学业,太师都多加褒奖,只字不提陛下贪玩的事。陛下锦衣玉食,由天下万民供养,却不尊师,不学习,陛下对得起赵太师的辛劳,对得起天下万民吗?”
小皇帝看着赵太师的鞋袜,努力忍住眼泪,深吸了一口鼻涕:“太师……朕要赐太师白银万两。”
太师起身拱手:“万钟则不辩礼义而受之,万钟于我何加焉。陛下,臣已经领了俸禄,做的都是分内之事,没有理由再接受陛下的赏赐。”
看着面前抽泣的小皇帝,赵太师爱徒之情倍增,红着眼眶说到:“陛下聪慧,假以时日定能成为一代明君,只是臣,已经老了,若是能在阖眼之前看到陛下成材,臣死而无憾了!”
小皇帝再也忍不住,扑进赵太师的怀里大哭:“老师!朕知错了,是朕贪玩了,朕要下罪已诏!您即便不收银子,收下新的鞋袜吧!”
赵太师抹着眼泪,连声称好。
小皇帝是性情中人,哭的认真,眼看膝盖要软,沈随眼疾手快提着他的衣领就给他拎了起来。
他擦擦眼泪,冷静下来,随便捡起个话茬:“老师,我比父亲和叔叔聪明吗?”
赵太师认真道:“伯仲之间。”
小皇帝有些担心:“那朕真的要下罪己诏吗?”
赵太师笑笑:“自是不必。”
小皇帝虽贪玩,但本性不坏,把道理给他说通,他便明白了。
见这师徒二人和好如初,沈随便放心的出去了,却不料在福宁殿廊下,见到了个曼妙身影。
沈随定身拱手:“太后殿下。”
太后顾妩微微颔首:“齐王。”
若是此时春儿在场,定会震惊的喊出声来。
因为面前太后娘娘的长相竟与方竹嬉有六七分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