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我们聊到他会不会怪我,怪我没帮他讨返公道?或者怪我手上沾血,没过安稳生活?他没给我个答案,但我也不需要。我知道,如果有什么事我当做未做,一定是我力不从心;凡我做过的事,一定是为自己心安。”
闻言,狄秋终于有了反应。他露出一点笑,很难说是悲伤还是酸楚:“你已经做得好好,这条路就是最好的安排。”
“乖女,听我讲,他们都好爱你,你爸爸见到你只会觉得自豪。就算心痛你受苦,都只会怪自己没保护好你,永远不会埋怨你。”他柔声道,讲到最后不太能藏住哀痛。
和韩静节一样,狄秋亦不愿意借用逝者的名义宽慰生者。他不能取代韩静节的父母,但为人家长的心不过如此。此时此刻,狄秋揣着一个父亲的心思,还是忍不住擅自代答。
而韩静节愣了一瞬,像是惊讶。她并非为狄秋给出的答案惊诧,毕竟她从未怀疑过自己有家人无条件的爱意,这惊奇更多是因为狄秋竟然真的讲出父亲在梦里的话。
但这惊诧也只是转瞬即逝,韩静节很快想明,苦笑道:“他的确问我会不会怪他,怪他没保护好我,没及时揾到拐我那个仆街……也许那真的是他?因为我从没那样想过。但我希望那只是一场梦,我不想他怀住愧疚走。”
人们说,愧疚会使人健忘,但韩静节见到的愧疚好像能将人一生都钉死在原处。哪怕心多变,身衰老,也有一片魂魄留在当年。她很怕父母真的带着这样的遗憾离开,听不到她的答案,好在她明白这个道理不算太晚,还有机会讲给阿爸听。
她说:“我未死过,实在不知死者的心情。但做人女儿咁多年,有一件事我清楚,父母不会怨仔女,同样的小朋友不会怨父母没护到自己。阿爸,我好似有点明白你。因为我都会想,如果没我的话,我家里人的生活会不会不一样。我知道这不是我的错,就好似当年都不是你的错一样。”
这么简单的道理,应该早就有人同他讲了,可韩静节还想再重复一遍。家人遭难不是他的错,信兄弟义气不是他的错,多年执着于报仇不是他的错,赌上性命要换仇人之子的命也不是他的错。不论他人怎样评价,狄秋如何自责,韩静节都会说,那不是他的错。
她说得好坚定,而狄秋头低垂下去。半晌,他说:“不一样,我……”他说不下去,先是因为哽咽,后是因为痛苦。
太多人劝过狄秋放下,但是没人说,那不是他的错。怎么会与他无关?雷振东说是因为他无能,父亲说是因为他造孽,就连兄弟都不敢说他全无错处,如今韩静节却这样信誓旦旦讲出口。
“我不能……”狄秋想说什么,却发现出路好像都被堵死。爱何其相似,他作为父亲能给韩静节保证,韩静节作为女儿当然也可以发给他赦免。可是爱又并非等式能够算清,他喃喃说:“我不知……”
他不知道该怎么选。他恨张少祖,也恨陈洛军,可细细想,又觉得这恨实在无解。顺着寻去,唯一能辨清的,竟是恨他自己。
这颗心实在太沉重,他不知该怎样对韩静节说。不幸中的万幸是,韩静节似乎先他一步找到答案。
人心复杂,恩怨难处。韩静节想,无论哪个神灵下凡,以什么律法为凭,都不能厘清凡人因果。过去既然都是真的,那就不该放下。但认清世事无常之后,就算握着过去不放,人也有权放过自己。
韩静节求过天意成全,也求过人力助益,然而好像总也解不了狄秋的困局。这些年来,狄秋总允她在取得成就时要点什么,她曾得豁免可以一个月不去学校,也在未成年时得过一辆漂亮机车。今日熬过手术,或许也能算一样成就,这次她想要狄秋破了这个局。
她牵住阿爸的手指,许愿道:“不是你的错,阿爸。所以渡过这一劫,你不要再怪你自己,好不好?”
没有回答。在这静谧的病房里,几滴水落在惨白床单上,窸窸窣窣,越落越多。韩静节听过这样的声音,那是河流在春日解冻的声响,冻结了二十八年的回音终于传到今天。
她不太习惯来自大人的泪水,只是本能地搂住狄秋,好似怀抱住冬天。韩静节没有见过这样的悲伤,但她见过冬天,所以她知道那是松软又冷硬,麻木又凛冽的。
在融化之前,她拥住所有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