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可能没什么资格说江湖已死,毕竟他今天抱着必死的决心来,只为追问几十年前关帝面前许的诺言,再求一个以血还血的结局。
但江湖早已不是过去。也许今日在城寨之中,无人能打败王九,但决定胜者规则早就改写。他想,韩静节会为自己和这个老旧江湖一起送终。王九也好,越南帮也罢,谁都赢不了。
话虽如此,狄秋仍然打算挣扎一下。他摆出守门式迎敌,这招是他儿时初学拳法时,家中师父教他的第一式。多年以后以这招结束,倒也算有始有终。
他身后,Tiger支撑着爬起来:“你一出手,就是你顶罪,想清楚。”他很少同人讲理,但在这种时刻,会为任何一分生机而低头。
可惜他讲的话王九摇摇头就甩在一边,反而笑得更得意:“喂,这个时候不好挑拨我同我大佬的关系。倒不如讲,你的头马呢?自己大佬都快给人打死,还不见人……”
他话没能说完。
一盆水忽然自淋下,将王九从头到脚浇了个透。紧跟着一个红盆从天而降,不偏不倚砸在他脚边。一个人影紧跟着从天而降,轻巧落地,挡在Tiger身前。
“大佬,打得真是靓喎。”梁俊义外套已经不见,面上身上上尽是污泥血迹,唯有刀刃闪着寒光。
Tiger没有回答,只是喝道:“闪开!”
硬气功太克制梁俊义的路数,王九本人也有数。他虽然被淋得狼狈,却也只是咧开罪笑得更胜:“多来一个,也是打不过……”
这次他又未说完。另有两人横冲过来,陈洛军将王九拦腰抱住冲出好远,死死抵在墙上。林杰森则猛地将狄秋扛起,不待他反对拔腿便跑。
一时间境况陡变,几人都没反应过来。陈洛军这招爆冲不管不顾,王九被他猛撞在墙上,震得砖墙都簌簌向下落灰。
但这招对他而言没什么伤害,他看着林杰森扛着狄秋向外逃,双手撑墙提膝想撞开陈洛军,去追二人。然而陈洛军反应更快,见制不住他顺势一个过肩摔。
王九一个鲤鱼打挺跳起身来,啧啧两声似是不解:“废物,他要你死,你还替他卖命。”说话间他手臂一绕,压住陈洛军肩膀,又一记提膝踢中他后心。
陈洛军喉头一甜,顺势锁住他手臂。而身后梁俊义抓住机会,上前用力勒紧王九脖颈。这招裸绞几乎无敌,王九挣扎愈发激烈,就在梁俊义以为他要不行之际,肋下忽然一痛。
这个角度使不上气力,金刚指没能戳太深,却也足够将他肋骨按裂。王九趁他吃痛之际一把将人甩开,又一记头槌将陈洛军放倒。他站起身来,目光扫过两人,不屑道:“靓仔,锁我喉等下辈子。”
一旁Tiger不知何时消失,那个大只佬扛着狄秋应该也跑出几条街了。但都不要紧,只要他在,一切都能翻盘……
思索之际,王九眯起眼,忽然意识到情况有些不对。
他耳力很好,能听见更远处打杀声渐起,人数远远比应该在这城寨中的要多。
他早就提醒过的,奈何大佬不信狄秋能搬到咁多救兵,还说什么真是要紧的人脉怎会给个妹仔去疏通。无论多少次都一样,他摆出的那些情报都当狗叫一般。
也不知老头现在有没有杀了龙卷风,不过在细想这个问题之前,王九发现自己眼前好像还有个小问题要担心。
方才被王九丢在巷子里的蓝信一不知何时出现在街口,一步步向他走来。他腹部伤口简单包扎过,每走一步都有血色洇开在蓝色布料上。
“不必这么拼吧,一个个赶来送死?”王九向他走去。他笃定这场出于兄弟义气的无趣救援,打定主意要在此了结。然而出乎他意料,蓝信一笑了起来。
他不由有些疑惑:“死到临头笑这么开心?”
“静仔成日讲什么学好数理化,现在我信了。”蓝信一摇摇头,笑意不减:“皮肤湿润时,电阻大幅下降,这个道理你听过没?”
他掏出藏在外套下的□□,毫不犹豫按下开关。
……
狄秋被这样架着跑出两条街,才得空说出话来:“小静呢?”
“跑远了。”林杰森言简意赅,将他放到地上。他时间卡得精准,没过几秒就见阿金跑来,留给狄秋一点体面。
“狄生,怎样?”见他这副尊荣,阿金吓了一跳。狄秋抹去满脸血污,终于看清眼前状况。
他们已经到了城寨入口,地上横七竖八躺了几个越南帮的马仔。阿金手上的刀还在滴血,他身后聚了几十人,都望向狄秋。
“秋哥。”有人叫他,狄秋认出这是架势堂的人,平日里常来往于城寨,对路很熟。
“狄生。”这是他手下伙计。
“狄老板。”这是李家源手下一个小头目,他看着眼熟。
更多人浩浩荡荡拎着武器汇聚过来,挤在这方白道□□都敬而远之的城寨大门处。失了龙卷风庇护,这里好像变作一片废墟,此时终于又有了人气。
“先去老人街,架势堂认路的兄弟打头。”狄秋说。“凡是找事的都砍死。”
一时间众人应和声响彻楼宇,鱼贯涌入长街短巷。驻守在城寨外的越南帮打手还在负隅顽抗,却已经明显不敌。战况顷刻间逆转,而狄秋记挂着更紧要的事。
“小静呢?”他问阿金,只见对方茫然摇头:“没见她出来。”
林杰森怒骂了句粗话,来不及多说,他推了狄秋一把:“你们先走,我去找他们。”话音未落,他已经消失在人群中,不知去往何处。
狄秋愣了一秒。
下一刻他逆流挤过人流,向那方天光走去。阿金跟在他身边,挡下推搡,问接下来什么安排。
狄秋步履不停:“再找人,砸烂越南帮的场。”
“果栏,还是哪处?”
“所有的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