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得很轻,像是讲给自己听。这件事她早就想过,只是不想独自面对,要拉上个人与她同担痛苦。在那短短几分钟的通话中,她得知父母有找过她,父亲被称作老师,曾在研究所工作,几年前因为车祸去世。
她终于够到些拼图碎片,能够拼凑出点形状,供她认识自己的父亲。
明明她记性那么好,几乎过目不忘,却只有这点算不上美好的认知是清晰的。无论她如何努力,关于故乡的印记都被时间漂洗得愈来愈浅。前年某日,她惊觉父母的五官尽是身边熟人样貌拼凑成的,她早就想不起他们的样子。
那时狄秋安慰她,以后总有机会,至亲永远有血脉相连,未来她可以重新认识一遍家人。
有些事情已经成了遗憾,而她讲不出其中万分之一。“你走吧,Danny。”韩静节说,这是两人相处时,她讲得最真心的一句话。
几日之后,邱正烈收到命令,要撤了对狄家的调查,专盯和联胜。上头的想法并非一介小吏能够左右,邱督察站在宴会厅外,对狄家伙计没什么好脸色:“大哥下令说不查你们,礼不必送我。”
奈何老黎硬把礼盒塞进他手中,说是狄生一点心意,权当感谢他们保护。说罢跑得飞快,没给拒绝机会。邱正烈打开盒子,见里面装的是尊金翅鸟,附赠一枚小小卡片。他单手展开,上面只有一句谢谢。字迹似曾相识,邱正烈想了想,原来是在某张病危通知书上见过。
他叹口气,将这个礼物收进口袋,决定破例一次。
厅内宾客还在为儿子满百日抓周而庆祝,小儿抓了一副手铐,大家欢笑说邱sir后继有人。
是个好日子,他想,适合放狄秋一马。他的继承人看起来比较靠谱,应该不会让警方头疼。
狄秋情况渐渐转好,虽还不能出院,但终于不必整日吸氧,能说上几句话。两位兄弟来探望他,还带了个果篮上门。
他们都是血雨腥风中过来的,没那么怕死,安慰的话不必多讲。狄秋想道谢,伤口还未痊愈,讲话如同破败风箱带起啸音。于是Tiger做了个收声的手势,问他怎么不见静仔。
这个问题张少祖代他回答:“发烧了在家休息,医生怕传染,不让她来。”那天还是他把小孩送回家的,阿文道了许多声谢,搞得堂堂龙卷风有些不安。
蓝信一当年初次斩人见血也未同张少祖讲,只是自己回家洗澡更衣,饮了两瓶汽水,然后晚上发起高烧。如今同样的经历好像又在韩静节身上演,小孩们当然不会觉得自己做错事,但又确实被本心架在火上拷问。这种时候,就要有大人来指引。
他在狄秋旁边坐下来,从韩静节如何谋划暗杀何子仪开始,讲到她同狄秋的手下前往内地取枪。
这些皆为韩静节当日在手术室外的自述,张少祖转述时只匿去她那时直白的杀意;“原本让她等你醒了自己同你讲……不过现在看你状态挺好,先同你招呼下。”
狄秋眉头紧皱听完全程,长久未发声。还是Tiger哼笑着打破沉默,面朝他两人说:“以前还以为静仔最多是打麻将帮阿秋出千,没想到还挺有胆。可惜阿秋金盆洗手,否则她真是好适合继承衣钵。”
而当事人面色几变,瞬间想通许多事。
原来她那么早就知道真相,却不曾提起过,半句也没问。所以她是抱着怎样的心态去经营友谊,一步步靠近仇人?被要求远离何子仪时,她的缄口不言,是否是种无声维护,想令身边人免于麻烦?她甚至将何子仪是否要接受手术都纳入考虑,那时她会怎样想她自己,有没有怕过命运会再重演?
许多事似乎都有了解释。狄秋想起那晚韩静节哭得反常,流着泪说对不起。他一直以为这句道歉是为了不顾自己阻拦去何家,如今想来,恐怕是她那时已有决心。
至于那些亮着灯的夜、她越绷越紧的弦……狄秋不知她是在为杀人而煎熬,还是在反复推演计划。也许两者都有,还掺杂着狄秋想不到的复杂心思,重到要将一个小孩压垮。
如果早点知道……狄秋也想不出自己会怎么处理。若能由他选,他不想让韩静节背负仇恨,手上沾血。她有大好前程,还有家人在等。但对于复仇,狄秋感同身受。谁也没资格叫韩静节放下,所以他不会劝人放弃,顶多要她耐心等待合适机会。
她甚至还有计划,狄秋想,带着些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自豪。他们是同路人,心也不够大,只能装下寥寥几位家人,也因为有这份重量压着,动手不够利索。幸好,幸好,一切都还有转机。
他有许多话想对韩静节说,然而此时面对两个兄弟,他只剩一声感慨:“当时她哭得那么凶,我都没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