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学是另一重天地,韩静节比起知识先见识到阶级。倒不是吃穿用度多么名贵,毕竟校内纪律颇严禁止攀比。只是同学们都把英语当母语,班上人人有才艺,人生还未彻底展开,下个十年就已安排妥当。
初入班时,老师也问韩静节会什么。她心想自己会造□□,面上只能摇头。好在一来她成绩不错,二来狄秋家底殷实,所以校园生活没什么阻碍。没人再叫她北妹,毕竟她人生大半时间都在港城,广东话更似母语。只有猛蹿的身高让人偶尔感慨一下,她确实是异乡骨血锻打成的人。
她长得太快,一年高十厘米,夜里睡觉好像都能听见拔节生长。狄秋在小厅门框上记她身高,每月一量,眼看着横线日渐向上攀涨。阿文带她裁衣的频率都高许多,刚拿回家的新衫好像还未洗几水,韩静节就又变大只些。
长太快的副作用很快显现。某日她照常和阿金对练,勾腿压膝想要格挡时突然喊腿疼。她很少呼痛,吓得阿金连忙停手,以为是哪里受伤,结果检查一通也没见异常。家里对她的健康问题格外上心,特意领她去诊所看,也未查出毛病。最后医生说,可能就是发育期的生长痛而已。
医学上并无证据表明儿童生长会导致疼痛,韩静节有时夜里被疼醒,白天醒来又无事,好似夜晚折磨不过是场幻觉。可惜没有药可以医治长大,除了日日饮牛奶和骨头汤,狄秋还要她每天嚼个钙片,希望借此缓解疼痛。
但长大并非全无好处,首先便是体育活动方便许多。几年前阿金和老黎教她都发愁,挥拳手无力,踢人够不急。也不知几时起,这些动作她做起来忽然就像那么回事。某次聚会,蓝信一对照她头顶比了比,又对梁俊义比划了一下,惊呼道:“你是不是要长过十二了!”
其实梁俊义是他们中最高的,只是生长期即将结束,而信一还有机会再冲几公分。但两人观感都是一样:不久之前妹妹仔好像还只到腰间,拿高处物件需要帮手,转眼就拔高到齐胸处,实在让人有危机感。
长大的另一重好处就是自由增多,世界变宽阔。韩静节比同班学生小四岁,阿文原本担心她和小学一样难交到朋友。不想入学没多久,就见她背包上多个时下流行的玩偶,系同班的好友所赠的友谊信物。顺理成章,她开始与朋友们探索电影院和商场,或者受邀去朋友家里玩耍。这些女孩间的事情她和阿文姐讲得更多,但狄秋也知道韩静节那几个小姐妹姓甚名谁,连带兴趣爱好和家中背景都知道个大概。
后者当然是私下打听,早在韩静节入学之初,狄秋就将她班上老师、同学摸过一遍底。学生中不乏家世显赫者,若按狄秋个人心意,提早结交这些二世祖百利无害。但他不想太早教韩静节这些人情世故,故不曾插手她的社交,只在小孩受邀去参加聚会时替她多上心。多年来受他影响,韩静节衣着打扮都偏中式,在孩子中间显得另类。狄秋怕她受排挤,比着同龄人替她置办了些行头。
以前对韩静节而言,港城其实只有狄家、城寨与庙街三处,地段只是帮派划分势力用。在她印象中这里烟火气多过繁华,如今才知道这座城市还有皇后大道这样顶顶光鲜的一面。周末上午她会与同学去铜锣湾补习,下午一般和狄秋同返城寨吃饭,一日之间天差地别,常常让韩静节恍惚。
与她的生长痛相应和的,是城市摇摆不定的命运。政客间反复协商,股市起起落落,房价跌落三成。不论出于何种原因,狄秋都对回归抱着点期待,在众人都不看好时,他趁市场低迷时入场抄底。这次他赌对了,直飞冲天,一举登高。
说不清人们因为哪个身份敬他,但许多事都更顺了。许多年前雷振东靠着雷乐一家独大,如今他们靠钱。虽然不比血缘可靠,但狄秋他们也不像雷振东那样为非作歹,所求不多,只要从官家手中买份安宁就够。
《联合声明》生效的那个午后,在世界震动中,狄秋的父亲于寻常散步时意外跌了一跤,当夜溘然长逝。
狄家主人不到八十岁,早年对长子寄予厚望,后来因狄秋入帮会气得要斩断关系。狄秋家人死时,他认定是儿子作恶才牵连儿媳与两位乖孙,话出口伤尽情分,以至于狄秋多年来不肯回家。
可血脉毕竟是血脉,何况还有利益牵绊。父子俩多年来相处得别扭,最后狄家基业尽付于狄秋。葬礼办得盛大,张少祖和Tiger等人悉数到场,蓝信一与梁俊义也难得穿上正装。慈云山上阳光明媚,天高云低,清风习习,是个适宜告别凡尘的清爽日子。众人点燃三柱清香,送别亡者,也贺新的狄家家主上位。
狄秋作为长子主理丧事,领着韩静节一起。这还是他第一次带着小孩回到祖宅,可惜如今家中就剩他弟弟狄伟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