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恭敬垂首,烟气缭绕中沉静回复:“回师父的话,徒儿年少游历时,曾宿在古刹中,略同一二。”
宗主抬眸看他,慈爱问道:“既如此,这山间钟声响起时,徒儿的心里在想什么?”
宋期呐呐无言,思索片刻才道:“是子殷如今的心思不静。佛经所说,‘闻钟声,烦恼轻,智慧长,菩提生,离地狱,出火坑,愿成佛,度众生’。”
他眉眼半阖,强压下心头乱绪,抬眸看向鎏金熏炉上层层盘旋而上的炉烟,继续道:“师父,大师兄曾为我卜卦,福祸相依,苦尽甘来……您也托方师兄告诉我‘火星冲日,命运犹存,虽有乱世之象,亦有贵人相助,坚守清明心,或有一线生机’,可时至今日,事情变得愈加复杂了,我甚至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宗主转身拿起一方纸笺,念出其间的内容,声音沉稳,带着能平和一切的气息:“凡尘乱,硝烟起,亡魂重生,时间往溯……是么?”
宋期呼吸急促了几分,险些要从席上站起,他平缓了些心情,惊喜问道:“师父都已经知道了么?”
宗主笑着看他,又摇头说道:“为师看这些日子的天象,有些乱了,约莫勘出了些苗头,不过,想必还有什么为师没有测到的,这才是你真正难言的事罢?”
宋期捋了捋思绪,回道:“最近云国发生了许多事,多少有天外来客的干扰……徒儿刚解忘魂蛊时,曾在宗内被人掳去,侥幸回到了楚城,这件事,我与长公主考虑再三,没有声张,事后也未向您提起。”
宗主正色道:“怪不得,那时我与你师娘还当着,是你一时激动,刚解了蛊眼睛还没恢复,就着急去了公主府上。为师还当你儿女情长难得冲动一次。怎么回事?掳走你的是谁?天外来客又是什么缘故?”
宋期停顿片刻,斟酌回答:“正如师父初时所说,忘魂重生,时间往溯。这件事的背后,是一位自称宸绛的……神灵在谋划。他用了我父亲的容貌与身份,私下筹备人手,欲将云国颠覆,登上高位。解蛊后爆发的眼疾与他有关,靖远侯府谋反叛逆之事也不是空穴来风,此事被圣上得知,引来了我侯府的灾祸,他的真实身份,圣上似乎也有所知晓。”
宗主缓缓捋了捋胡须,道:“殷儿现在遇到的难事,是这祸端难除。而如今的局势,也万不能再有什么波折,乱世之象频生,再不将这为祸之人解决掉就来不及了。”
宋期沉静出声,“正如师父所言,我想过许久,也试过了许多手段,此人实在是无法用寻常手段诛杀。子殷思来想去,解铃还须系铃人,此人与我关系密切,引我重生,恐是唯有一法可解。”
宗主回神看他,猜到他话中意思,失手打翻了杯盏,面露怒色:“你是想做什么!从小告诫你的什么,都不记得了是么?”
宋期离席,跪在宗主身前,沉闷叩首,辩驳道:“师父说我此生有生机,有贵人相助。可是,若真如卦象与天机所言,这贵人与生机是长公主殿下,子殷实在不想让长公主承受丝毫风险。若真如那人所说,若我与殿下是他存在的缘由,那徒儿希望这个事情起因在我,结束也在我!徒儿不希望云国被那外来者所侵占,不想百姓受穷兵黩武带来的苦难,不希望世间黑白颠倒,奸佞高坐朝堂,子民易子而食……徒儿不想让云国将士受内患所困,若需要人命填平这欲海沟壑,没有比我更好的选择,我如今身份合适……”
“混账!”宗主拿起桌上的藤条,又心疼又恼怒,他将那藤条放下,桌上杯盏打在宋期身侧,碎瓷飞溅却不曾沾身半分。
他怒道:“我与你这满门的师兄,都是些吃干饭的么?且不说那人所言是真是假,你如今来这宗门是为了什么,给为师交代遗言吗?还是要为师替你收尸?”
宋期再次将头磕了下去,沉闷声响起:“求师父与大师兄替我卜算,如何才能,才能彻底让那人消失。我想,那人既然敢将这些直言,必定也有所隐瞒,诸如,需要何时何地,或是何种兵器或手段,徒儿斗胆,请师父与师兄帮我,为徒儿增添几分把握。”
宗主哑口无言,许久后将他扶起,叹道:“殷儿,你既然知道命只有这么一条,怎么能这么不珍惜?为师该将你养得任性些,你这脾气,真是得你父兄几分真传。你且放宽心,我与你师兄想想办法,那人已经困在公主府上,那就从此地入手,必有其破绽与弱处所在。”
“这也正是我与殿下不解之处。据近些时日那人的情形,他的恢复能力明明已经逐渐削弱,表面上也是大限之期了,若是寻常之人恐是无法再耗下去,可徒儿替他诊脉,这脉象反而依旧平稳有力,表象与内里差别太大了些。”
“你的医术为师心里有数,他既不是寻常人,要彻底解决怕是也要采取些特别的措施,他如今身受重伤,这也是有进展的,只差这最后一步彻底将他解决掉。无妨,天下玄门道法不知凡几,这样,为师这就将你师兄叫来,事不容迟今日就下山去。”
宋期与两人一道下山,事情似乎有些转机,可心中不知什么原因总有些不安,他看向已经远去的村庄与集市,缥缈云雾间是若隐似现的垂星宗山门,雨后的林间小路有些泥泞难行,前途似雾,未知吉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