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有野植,冬日开花,花开叶落,鹅黄而无香,至花开之日可制世间剧毒,可致盲,故有名曰——射鸢。
“师弟?今日难得师娘下厨,猜猜做了什么……?”方池晏推开屋门,日光透过洒下一道光影,室内寂静无声。
方池晏与姜随对视一眼,随即担忧道,“师兄,子殷又去了那儿吗?”
姜随沉吟片刻,叹道,“山上常年云雾,如今又是冬日,子殷如今身子还未大好,总是这般不顾惜自己。想来忧思难以排解,他性子又倔强,轻易不肯把软弱示人。”
垂星宗宗主与靖远侯宋鹤朗为至交好友,宗门常年有一院舍供靖远侯及家眷所住,环境清幽雅致。宋期自小便受垂星宗照料长大,在他年少时,每逢秋日或初冬,周边无战乱时,家人闲暇相聚,来此小住或接他归家。
院内有一金桂,往年总是在秋日开满枝头,花香四溢。如今已入冬,桂树枝桠干枯光秃,显得越发荒凉,再无往日那般热闹景象。
宋期摸索着慢慢走到屋舍后,那里多了三座衣冠冢,是春日里有的。
他执起袖中方帕,一点点擦拭石碑上的灰尘,石碑上只有些微还未消散的残雪,衣角是不小心沾到的雪水,濡染一片。
许久的安静后,他抬手将酒撒在碑前,又跪倚在石碑旁,饮下一口灼烈液体,终于开口,“父亲,兄长,子殷不孝不悌,如今才来此。”
他又想起什么,扯出一个习惯的温和笑意来:“总感觉已经许久没有和你们谈心了,上次来这里,已经快一年了吧。原以为那时,我已经做好了准备,无论以后将会面对任何事。”
他轻轻抚上眉眼处的绢绸,笑容难以维持下去,遂垂下嘴角,小心翼翼怕惊扰什么人般。“我已经很久没有梦见过前世了,我以为我可以放弃从前种种,可是昨日,父兄的音容相貌犹在,我见到了许多故人,那时我想,若是能回到从前那般欢快日子,就好了。”
“高朋满座,家人平安……这一世,母亲尚在,也有远亲得以幸免,比前世好多了不是么?”
“可是,孩儿不甘心,前世百般辩白,落得污名满身,家族覆灭。今生父兄惨死,眼看又要重蹈覆辙,子殷作为宋家儿郎,若想报仇雪恨,只能折碎这身傲骨,匍匐在仇敌脚下,苟活下去。”
他饮下口酒,呛咳不止,过了会儿,似是有些勇气,徐徐道,“我……喜欢上了天家的女儿,她与我皆有太平之愿,正直,明媚,勇敢,无畏,她有这世上最好的品格。而我,皮囊之下,是彻头彻尾与之相反的阴暗,见不得光。”
“忘魂蛊。她总是因为这蛊,伤心难过,可是,若我不甘愿,谁又能逼我吞下呢?我借着长公主之势,利用她的怜悯,企图用我自己交换一个活下来的机会。如今只觉得,天道轮回。射鸢的反噬与毒性,是又一次的捉弄吧。”
“射鸢……射鸢……好生残忍……如鹰隼般祈求自由,却始终逃离不掉黑暗与囚笼……可我总觉得,这一切太过巧合……是吗,父亲?”
风声微动,宋期猛然站起,袖中小巧匕首划过风,染了红色。
身旁有道呼吸声渐显,有一道男子笑声响起,慈爱温和:“吾儿聪慧,耳力极佳。如何能猜得是父亲所为?”
宋期攥紧手中利刃,笑容破碎,“射、鸢……从前父亲镇守西南多年,可还记得,子殷七岁那年,去军营见父亲时,父亲曾指着这毒草,说出了它的名字,生长于西南成熟于冬日,生长射鸢的地方,不会再有第二种花草,甚至蛇蝎毒虫都会远离。孩儿那时看不出,父亲竟还擅毒……在孩儿多次尝试始终无法解了这忘魂蛊时,这射鸢,恰好就出现在缙山山脚的破草屋旁,长势极好且无人采摘,这草屋又不是什么偏僻的地方,西南的百姓擅毒擅蛊者众,射鸢又难得,怎会无人摘取呢?”
他望向那声音的来处,不解问:“前世濒死时,那牢狱暗处投射一道影子,孩儿以为是幻觉,那影子手中握着的剑柄,有着和母亲为父亲编织的剑穗,一晃而过……父亲既然活着,为何会认罪自戕呢?父亲既然还活着,为何能视家族人命于不顾,眼睁睁看着我们去死呢?父亲一向看重君臣礼节,却对长公主如小辈般呵护亲近,是否别有用心?”
又执著于一个答案:“父亲,孩儿以为,我靖远侯府,俯仰不愧于天地。天下这场局,父亲落了几子?”
“吾儿长大了,也不枉父亲费这般心思……”身旁那人叹息道,又似是遗憾什么,“天家女儿……那公主确实是个少见的女郎,可惜与你我不是一路人……”
宋期不敢置信般道:“是啊,她不会如你这般,为了权势不顾家人死活……父亲,您把我们当做什么?二哥在宫宴上,遇见的使臣刺杀,为何会仓皇抢在那刺客前面,他赶到时直奔陛下,神情恍惚恐惧,甚至连佩剑都来不及拿出……二哥在边关历练拼杀许久,怎会恐惧到那般程度,他是知道了什么吗?”
“你二哥……性子太过刚直,他本可以不掺和进来的……”
宋期后退几步,唇色苍白,喉头有些许上涌的热意,唇齿张合间有血色在嘴角渗出,“是吗?那我呢?为何江城的善堂,不行善却作恶,为何孩儿上书禀报时陛下初时派的那位官员,却在临行时换做旁人?初时那位孟大人,临行前几日与父亲把酒相谈,为何之后便无故上书回乡?……就连如今,孩儿好不容易活了下来,明明此前多次试药均无异常,射鸢的毒性本该被七步伤所压制,如何会在最后引出这射鸢之毒?”
靖远侯使力夺过宋期手中的匕首,扣住他手腕,又平淡道,“殷儿,慧极必伤,为父情愿你做个糊涂之人……若日后大事可成,且不说那旭泱公主,就是那至高的位子,你也可坐得。为父老了,膝下就剩你一个孩子,日后的所有,都是你的。前世棋差一着,不慎让那赵常钻了空子,可怜我儿惨死,未能及时救你出来。待为父登临高位时,那术士竟真有神通,引你回来……”
宋期挣开靖远侯,“本以为重活一世乃是神明垂怜,不忍我靖远侯蒙冤,这也是一场骗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