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何时,日头已西斜,西南多山,连绵不绝。透过窗棂,远处薄暮冥冥,晚霞铺地,两道剪影似是对峙又是拉扯。
门外有女官悄然驻足,又带着身后端着碗碟的婢女离去。“灵雨姑娘,殿下还是未出门么?”
灵雨蹙眉回首看了下书房那处的窗子,“大家都散了吧,吩咐小厨房做些汤粥,在炉上小火煨着,等殿下吩咐吧。”
四下无人时,灵雨向树上凝了一眼,有一道影子从树梢上轻巧跃下,扶风莫名有些心虚凑上前,“灵雨姐姐……”
灵雨待人处事一向周到体贴,此时却飞了个眼刀,声音冷的像含了冰渣子般:“扶风侍卫一向巧舌善辩,怎的这次就不知道收着些,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扶风侍卫是都不明白么?丹枫殿里的两位,哪个是肯轻易服软的,这一晌都未曾有过动静,侍女都不敢留在这院子洒扫了。”
扶风避开眼刀,在女官大人的威慑下十分想逃回树上,还是上边安全些,又无奈吐槽:“好姐姐,殿下让我不可隐瞒,这又事关宋郎君在江城的经历,你也知道,江城,那可是殿下心悦郎君的地方,若是殿下什么时候心血来潮发现我有未说出来的,我这条小命可就难保了呀。况且那小鬼头,虽说性子是有些歪了,可也挺惨的,那富商要买他去做死士,姐姐也知道,这可是永无天日的身份,哪怕是死了,也不会有自己的名字……”
他挠挠头,又困惑不解:“不过,殿下得知消息后,也没有处置这小子,也没有吩咐什么,郎君进去后连争执都不曾有……殿下是想做什么呢?”
灵雨无言看他,无语道:“殿下何时向人低过头了?哪怕再难打的仗,殿下都能与对方耗到最后,如今郎君心里有殿下,偏偏又隔着那忘魂蛊,若是找不到这蛊的破解之法,顶多还有五年寿数,郎君不敢说出口的情意,殿下怎么可能不懂?来西南的一路上两人就如那要被拆散的苦命鸳鸯,谁也不肯往前走这一步,殿下既然想要与郎君破冰,和和美美的,今日这场对峙,早晚得有呀。”
扶风恍然大悟,苦着脸道:“那这意思是,我只是不幸得成了那个挑起对峙的火苗了么?!”
灵雨扶额道:“眼下,只能看这鹰,殿下多久能驯服了……”
明月高挂,枝桠上两只雀鸟相互依偎着贴近栖息。
冷白月色透过窗子,寂寂无声。
郎君凝望着案前的明艳容颜,细腻红润,指尖似是回忆起贴近时光泽柔滑的触感。
女郎是康健的,如同旭日初升,生机肆意,泱泱大风。
是温暖,是希望,是耀眼瞩目的。
谁人不渴望能在阴冷的长夜里拥有一团炙热的荧荧火光呢?
“殿下是在熬鹰么?殿下可知,西北边陲有族群善驯鹰,雄鹰要么一生驯服,要么死?它的自由从驯服那时起便掌握在驯鹰那人的手上,哪怕有人将鹰放飞也难改其志。”
他目光灼烫,存着偏执和不顾一切的狠,似真似假般低诉轻语。
“殿下也明白吧,从前的宋期在全族获罪后已经死了,哪怕那时全力挣扎过又怎样,他的尸骨与灵魂深埋在白茫茫的雪夜里。殿下知道吗,三月的雪真冷啊,可以把一切污浊掩盖,也可以把人的成就功名抹去,若是能早些遇见殿下就好了……我时常想,从前的靖远侯府三公子,家世显赫,父兄战功与荣耀披身,家族深受盛宠,他也曾在庙堂上意气风发,以为一辈子很久,足够爱一个人。……殿下呐,从前的宋期,是都城里的贵公子,淡然洒脱,文人傲骨,若是能得殿下青眼,郎情妾意,耳鬓厮磨,何其有幸。从前的宋三郎,想必能和殿下幸福安稳得过一生,他会为心上人晨起画眉,对镜梳妆,与她览河川,守世道,他会让心爱的夫人过上人人称羡的眷侣日子。”
“殿下真的爱我么?哪怕灵魂已经污浊不堪,心性偏执冷漠,贪念与欲望难控……殿下真的爱我么?旁人避而远之,唾弃厌恶的叛党佞臣,为了活下去没有底线,哪怕奴颜媚骨……高贵的公主殿下呀,您眼前这个人卑劣至极,他也想过拉您一起下地狱呢,他可以为了权势向上爬,旁人算得了什么呢?……”
宋期眸中不再遮掩,恨意肆意生长,他起身点燃屋内的一盏盏烛火,一步步走近桌案。
他柔声絮语,面容甚至因为过于凶狠有些狰狞了,仿若地狱恶鬼:“宋氏满族,一百二十三人,生死相隔,死者不复相见,生者流落四方,怎么能没有恨呢,午夜梦回时,无辜的同辈兄弟姊妹向我哭诉嘶喊,他们在炼狱里向我求救啊……”
他举起灯烛凑近面前的女郎,看着女郎意料之内的惧怖,笑得惨烈,“小殿下呀,宋子殷就是一个恶徒,不值得您将真心托付的卑贱之人。江城瘟疫,您眼中的天宫神灵,将那里的幼弱孤儿推进了地狱里,我这一生,罪孽加身,如何配得到殿下的爱意呢?”
说罢,他转身走向殿门,不再回头般踏进暗处。
身后有脚步声奔来,熟悉温柔的气息扑在颈后,带着馥郁的牡丹与山茶香气。
那女郎的怀抱带着暖,她的眼中有着明亮炙热的爱意,绕至宋期身前,踮起足尖奉上一抹温软。
“本宫做事,从不后悔,本宫爱的郎君,哪怕是堕入了尘埃地狱,我也会将他救出来。三郎有何惧怕,我本就不是活在都城的世家贵女,我可是止小儿夜啼的恶女,恰与你相配……”
她一寸寸抚过眼前人的喉结,顺着墨痕向下压过,满意得看着指下的红痕,“若是乌云遮月,何必将乌云之过加注在明月上,那些罪孽,不是你犯下的,如何能迫你妥协至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