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霄殿东厢房,应付完内侍李平后,宋期看着天色,日头偏移,已过午时。
他心神不宁,往日此时殿下已经结束朝会,回到府中用膳,如有政事处理也会提前派人通知,今日颇为反常。
“扶风!”他低声唤道。下一瞬有人破窗而入,却是清夜呈上一封密信。
“郎君,今日我随殿下她们行至宫门在外候着,朝堂结束后却不见殿下和灵雨出来,有宫中内应暗中传出来递出这密信!扶风已经去各处暗桩查探消息了,还未回来。”
一向稳重的他神情紧张看向宋期,“殿下一向是陛下最宠爱的公主,立下诸多战功,手上又有实权,与一些将军武官有些交情。今日有朝臣上奏,言及立储之事,将殿下推到了明处,恐怕有结党营私之嫌。陛下大怒,下朝后带着公主去清心殿关禁闭了,不知之后会如何处置。可云国的储君从来都是男子,公主一心带兵守城,从来没有想过争储啊!”
宋期脸色苍白,镇定看过密信,又垂眸思量,“三年前,嘉钰太子秋日狩猎时,马匹受惊。太子殿下坠崖身亡尸骨无存。陛下在嘉钰太子出生时便封他为太子,又带在身边亲自教导。他在世时躬身自省,爱民如子,颇有明君之风,也深受百姓爱戴称赞。”
他又思索许久,“后来,嘉钰太子身故后,陛下失去爱子心痛不已,至今都没再举行过一场狩猎,大臣们也不敢轻易提及立储之事。如今边关外敌虎视眈眈,内又有世家大族时常生乱,加上今岁天异常,庄稼减产,百姓下半年生计都成了问题。储君之位,事关国之大计。这个关头上提及此事,无疑是火上浇油!”
宋期思及此,忍不住动怒,后背尚未痊愈的伤口作痛,他压抑着咳嗽急声问,“可知这是哪位大人提及的?”
清夜回道:“我在角门听见些消息,是大理寺卿赵常……”
宋期怔忪低语:“又是他……”前世临死前最后见到的人,也是重生后第一个审讯他的人,可他不是嘉钰太子派系的么,太子身故后又投靠了哪派?与靖远侯府的谋逆大案有什么牵扯,又是受谁指使请奏长公主为储君?
兵部侍郎费铭与朝堂各派系都有讨好,那夜宫宴的奇怪神情是为何?散席后与近侍又说了什么,他会见的那个黑衣人又是谁?与那封外邦密信又有什么关系?
他隐约察觉到真相背后的草蛇灰线,怕是牵扯众多,线索实在细微,难以捉摸判断。
宋期看向清夜:“当务之急如何消除陛下疑心,解除殿下紧闭,尽快回府才是最紧要的,朝堂局势瞬息万变,不能让殿下陷入被动局面!”
“清夜,你去贺御史府上寻一个叫陈寻的门客,他是我五师兄。”宋期书写一封密信,一并将枚青玉翠竹纹样的环佩交给清夜,“这玉佩是我贴身之物,师兄看到自会与你相见,届时将此信交给他,他会相助!贺御史是朝中老臣,又是陛下的近臣,若有他出言劝说,应该会给几分面子……”
树影婆娑,一清秀郎君从御史府中疾步走出,门前护卫纷纷低首行礼,看起来是府中贵客。
他行至偏门粗壮的梧桐树后方,手中紧握一枚青玉环佩,悄声呼喊,“子殷?”
清夜从树上轻巧落下,恭敬行礼:“陈郎君,在下长公主府侍卫清夜。宋郎君不便外出,特派我来寻您求助,有此书信为证。”
说罢,他从袖口拿出那封密信,又言辞恳切,低声请求道:“还望陈郎君相助,无论长公主殿下能否平安出宫,我等皆铭记在心,必有重谢!”
陈寻仔细校对信封,确实是自家小师弟的字迹无疑。
“小郎君不必多礼,帮殿下也是帮我师弟,谈不上谢”,他妥善收好信,又细细向清夜打听,“小郎君,宋师弟在殿下府上可还好?听方师弟说他二人如今都在长公主府中。宋师弟与长公主关系密切,我又是御史大人的幕僚,恐引人猜忌给师弟招来祸端,故而我也不敢轻易造访。去岁与师弟匆匆一别,没成想侯府遭遇变故,看这信封字迹潦草,失了以前的平稳,不能亲自去瞧瞧他,总是让人忧心。”
清夜认真回道:“宋郎君是我们殿下属意的人,我们也视他为未来的主君,请陈郎君放心。”
陈寻大吃一惊,这件事方师弟倒未提起,这关系“密切”原来不是似他这边的谋士。
陈寻不善言辞,又不喜与外人打交道,从师门出来后也没有选择入仕,跟随贺御史当一个幕僚,在幕后出谋划策。
故而靖远侯府尚未发生变故时,也无人知晓他与宋期的关系。
他稍微放下些担忧,又安慰道,“清夜侍卫且宽心,晚些时候我会向御史提及此事。御史为人清正,向来不喜那些隐私争斗,他曾称赞过长公主殿下女儿身守边关,颇有皇家大义。应该也能听进去几分的。”
他又叮嘱清夜传话:“请替我转告子殷,变故突然,我们这些师门同辈也没来及帮忙,师兄心中有愧。还望他珍重自身,韬光养晦,且待来日。若以后有什么不便之处,若有用的上的地方,尽管来找我。”
清夜一一记下,又跃上树梢,悄声离去。
次日傍晚,长公主府的马车终于从宫门驶出。
车厢内,旭泱闭眸不语,灵雨安静为她斟茶,气氛压抑凝重。
返京不过月余,便有人瞧不得手握兵权的她了,府上的眼线也就罢了,如今朝堂上也要把她驱逐出去,当真是些心胸狭隘之辈、阿谀奉承之流。
手中的明黄卷轴让人心生寒意,天家亲情做不到普通纯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