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皇子对着卫骏驰笑:“比我们在京城吃的蜜桔好,卫夫人培育的良种与众不同呀。卫夫人请坐下说话。”
相对姚姜的小心翼翼,卫骏驰随意得多,傍着姚姜坐下,给她沏了盏热茶:“京城本不是栽种蜜桔的好所在,生长的蜜桔不如南郡的好,且蜜桔成熟后易坏,未完全成熟便摘下,自然吃不出好滋味。去年你事多没到此间来,那时我夫人种下的甜瓜西瓜结实,满是蜜汁,那才叫美味。”
六皇子看着他:“泽哥儿,我可是头一次见你夸人。”
卫骏驰一笑:“我夫人我自然要夸耀。”
六皇子看向姚姜:“卫夫人,泽哥儿说以农庄安置重伤不能返乡的兵士也是你的主意,这主意你是如何想出来的?”
姚姜顿了顿,看了卫骏驰一眼,见他微笑着点头,才道:“我看到了尘师父,知晓了他的过往,才有此想法。”
“战事残酷,战场上九生一生,同袍死伤,自身又受伤、肢体残损,许多兵士都会性情大变,他们夜间常噩梦、内心不安。难与寻常百姓共处,也难以再成为寻常农人。但这些情形与寻常乡邻说起来,乡邻们没有亲见无法感同身受,令他们倍觉孤单。”
“这是战事令兵士心中有了看不到的伤病。家中若还有亲人,他们返回故乡或许能在家人的关怀下慢慢好起来,但家中没有亲人了,回不回家乡也无关紧要了。再者,天灾之后逝去的农人不少,无主与无人耕种的农田官府会清点出来交由别的农人种植,他们回到家乡不仅没有了家人也没有了农田,留在此间经营田地不也甚好?再者,与受伤的同袍同在此间,他们说的话也彼此都听得懂,心中的伤病也会好些。”
六皇子微笑着看向卫骏驰:“泽哥儿,你夫人可谓是七窍玲珑,连这都思虑得甚是分明。”
他转头又看向姚姜:“受伤的兵士不少,若都不愿回去了,都留在此间,但大营所需又都足够了,卫夫人又如何安置?”
姚姜:“大营所需甚多,衣食首当其冲。大营兵士数以万计,如今天下的良田所产大多都送到此间来,才能让此间的兵士不至于饿死。而要让大营兵士吃得好些,只能将农庄里的菜田经营好。因我培育的是高产良种,每名伤兵最多能照料三亩田地,寻常种子每亩菜田能养活二三名兵士,但培育好的良种,每亩田地便能养活十多名兵士,仅归雁城外大营兵士所需,就得有二三百名伤兵来栽种与照管。”
“一名伤兵能照料十头大牲畜,小牲畜则能照料二十头,因此农庄还需要百来名兵士帮手,有愿意留下照管田亩的伤兵,我都会收下。等大营兵士每餐都有肉有菜,留在此间安家的伤兵便可以栽种棉麻、药材,这些都是大营必不可少的物事……”
客堂之外雪花簌簌,客堂之内,姚姜细细说来:“兵器、箭支所用的竹木杆此间也没有,在不便开田处种下竹木种,或许可解这个难题。用来制箭支的木材竹竿看似没有要求,但需要截为相应的尺寸,还要修直,这也需要人手,除却铁器外,制作箭支所需此间都有了,朝廷也能省了许多心力。”
“朝廷每年养兵花费甚巨,但不养兵便没有太平天下。百姓也甚是辛苦,前两年我家就险些卖人才能凑够田赋。可若农庄能将大营所需都担负大半,自给自足,朝廷会轻松不少,农人百姓也会轻松许多。”
六皇子听完,轻轻叹了口气:“卫夫人心中说句包罗万有也不为过了,不仅将伤兵的安置说得清楚明白,所想深远,甚好。”
他取出一卷公文:“卫夫人看一看。”
姚姜一愣,看向卫骏驰。
六皇子:“泽哥儿也看一看。”
卫骏驰拿过公文展开来,看了一回,笑着递与姚姜。
姚姜接在手中,只见上书:卫姚氏,擅农桑,自即日起,即令其为北疆农庄主事,主管栽种、培育良种、伤兵安置,大营菜蔬采办。
后方押着兵部的大印。
六皇子:“我看了卫夫人建好的农庄,出乎我的意料。比我所想更加好。卫夫人真正让大营兵士餐食变好。兵部也为农庄由何人来管也花费了许多心思。我想着卫夫人建成农庄居功甚伟,因此应当主管这事。有了这公文,卫夫人行事更加方便,还望卫夫人不要辜负朝廷的期望。”
姚姜将公文看了两遍,又对六皇子行了个礼:“姚姜会尽心竭力,不负大营上下。”
停了一停,她小心翼翼地:“姚姜还有一事要请六皇子相助。”
六皇子看了看她,看向卫骏驰,没有出声。
她将苦役的在此间的情形细细讲了一回:“我知晓我的请求或许有不妥,苦役是来此间为大营兵士服其劳,以赎昔日过失或是替家人赎过。但北疆的兵士数以万计,苦役不过数百,很是劳苦。他们也逃不过生老病死,举家来此的没有了远方家人的接济便是没银子,不能请医延药,有的虽在外地还有家人,但都不再管他们的死活。一名苦役死去,该他服的劳役便转给了别的苦役。百上加斤,苦役们很难做好。”
六皇子看了姚姜片刻:“姚娘子,你很会为苦役们说话。”
姚姜:“我也是苦役,他们的苦情我大约知晓。请不起郎中,吃不起药是常情,大营内的医官也不会为他们诊治,这便让许多苦役带着疾病为大营兵士服其劳。有的疾病只会消耗自身,但有的疾病则会传给他人。若是传给大营兵士,后患无穷。”
“先前我独自在无名寺外栽种,便有许多苦役前来相助,因此他们是愿意服役为家人或自身赎罪的。我以为康健的苦役才能为大营兵士做事,给他们发放的银子不必多,够他们偶尔请郎中吃药便可。”
她又对着六皇子行了个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