纷至沓来的煞气占去整个大荒之隅后仍旧没有要停的意思,此事惊动了在凡间游历的辉即。他先一步赶去正巧见得一只被煞气缠住后腿的小兽,顺手救下它。
只是他虽能轻易净化这不知由何而来的煞气却始终净不完,原本打算慢慢往前不漏任何一寸地方的,可怎料无论驱散多少回这煞气都依然再次蔓延,丝毫不给他歇息的机会。
如此反复两三日辉即索性作罢,飞身而起要去那根源处瞧瞧究竟。小兽见神君要走,顾不得煞气磨骨在地面奋身奔跑而追,尚未跑多久便被吞了个毫毛不剩。辉即于心不忍,只好停下来一招手将它捞出抱在怀里,带走了。
煞气之源是座巍峨而诡异的高山。虽说是山,却好似没有山体,柔得宛如云纱堆砌缥缈成雾。辉即将小兽揣入怀中自祥云上落下,煞气未有避开反倒是朝他聚拢缠缚上双腿,他低头看得,抬脚拂了拂,正欲往前时山中却走出来一道身影。
“师尊!”辉即见是戎弱,又惊又喜。
戎弱微微抬了抬手指,大山便吐出来另一道身影送至辉即面前:“带他回去。”
辉即吹开包裹那道身影的煞气,不由得大吃一惊:“夙重?!受伤了,是谁——”他抬起错愕的脸,又问戎弱,“师尊,是这污浊伤了他么?”
“是我。”戎弱冷淡答道。
辉即不解:“师尊为何伤他?还有这污浊,又是从何而来?”
戎弱未答,继续道:“等夙重醒来告诉他,苍弥的事我自会处理,你等不许再踏入大荒之隅。”
“师尊!”见戎弱转身要走辉即想去追,还不等动身便被他甩来的一掌震出了大荒之隅。
虽然心有疑惑想去师尊面前求个明白,可奈何夙重伤得厉害辉即不得不先带他回天上,瞒着其他师兄弟找了药卿来医治。此事在弄清原委前辉即不打算声张,便托药卿悄悄地来。药卿不是多嘴的性子便也未探究过,只一心帮重伤的夙重恢复。
数日后夙重才醒来,勉强能开口说话,便将始末一一道与辉即。
那日他收到苍光送来的信,读过之后立即动身去了大荒之隅。岂料昔日的荒原竟满是污秽成了不堪入目的模样,他便留下苍光独自入了山,山中无路四方不明,连神法在此都受限制,全凭直觉才终于见到了被关起来的苍弥。许是白日的缘故,苍弥还算是清醒,见得夙重站在障界外竟是松了口气。
“夙重师兄,谢谢您能来。”
夙重托起掌心的信:“这上面写的,当真?”
“当真。”苍弥点了点头,“大荒之主眼观未至之时,自不会有假。”
沉默片刻夙重又问:“师尊可知道?”
“师父不知。我不想让师父知道,不想让师父难过。”
便也是希望他不要告诉师尊的意思。夙重一握手掌收回了浮起的字:“师尊在何处?”
苍弥回身看了眼身后:“在休息。”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夙重却只见得煞气涌动。
“夜里……”苍弥深吸口气,不免想到了自己的作为,“夜里,我体内煞气翻腾,师父助我清除耗费了太多神力,白日里总要休息许久。”他正过身来垂头不敢看夙重的双眼,“我与师父之间……苍光可有告知师兄?”
夙重倒不似苍光那般愤怒:“你与师尊之间的事,非我所能评判,孰是孰非亦不该为谁诟病。”
欲言又止片刻苍弥终于沉了口气,抬头定定目视夙重:“我对师父生了不该有的情愫,以往一直深埋心底不曾遐想过分毫。不成想煞气侵体毁我意志,破了师父的完璧之身,致使他……也遭煞气侵体。恶果皆已成,唯有我死,才能消除师父体内的污秽。”
夙重心有错愕,脸上却只是稍改了些许神色。他缓了许久才问:“所谓死,是指何意?”
“消魂灭魄,不复世间。”苍弥坚定答道,“一丝一毫的神智都不可留下。祸因皆是我,恶果亦是我。我已无法再获纯净,但求还师父一个清明。”
夙重展开书信又细细看了一番:“净法玉身诀……诸神之剑……”
苍弥轻轻叹了口气:“师父不肯杀我,也杀不了我,净玉玦的神识能助师父一力。让他误以为没了我才能救下胤善,他便不会犹豫。至于诸神之剑……师兄,我——”
夙重抬手制止了苍弥的话音,将信收好:“信上真假,尚不可知。即便是真的,为了师尊归位三界之主,我等化剑又何妨。”
可夙重越是坦然接受便越叫苍弥心中愧疚:“还有一事……想恳请师兄相助。”
“你说。”
苍弥回头看了看包裹着净玉玦的煞气,走出障界:“请师兄敲断我的神骨。”
夙重皱了下眉头:“你知道断了神骨意味着甚么么?”
“断了神骨,我便不再是神。可我已然不能称之为神了。废了它,日后时机已至时,能让诸位省下许多力气,以免出纰漏。况且,若神骨还在,只怕净玉玦也踹不死將漓。”苍弥说罢跪了夙重,“我闯出祸端连累师父与诸位师兄姐,断根神骨已是讨了大便宜。”
“因此,你便断了小师弟的神骨?”辉即问道。
夙重的伤好了许多,全依托于戎弱心念情分未下死手。他于辉即眼前凭空抹过展开书信:“吾愿承其重。”
辉即看过之后便挥挥手散去眼前的文字,蹙眉沉思片刻道:“此事……便依小师弟的意思么?集我十二神之力,未必不能解决小师弟体内的煞气。”
夙重抬眼盯着辉即正色问道:“解决了苍弥体内的煞气,然后放任他与师尊继续鸾凤和鸣?”
“甚么?!”辉即诧异不已,“你岂敢谣诼!”
“我亦希望是谣诼。”
辉即缓缓坐下,转头想再次向夙重求证,最终却没能问出口。
大荒之隅上,煞气蔓延得更快了,被困住的苍弥拼命想冲出来,纵然此刻还是青天白日。戎弱与他隔着障界,倾尽所有神力为他修复断骨。里头的苍弥喊着痛,用身体反复冲撞障界意图逃离,见逃不掉便大声咒骂起了戎弱,什么尊师重道,通通都是个屁。
而戎弱也没了以往的清微淡远,嘴角渗出的鲜血与凌乱的垂发使他看起来亦是狼狈。
“神天!”苍光实在看不下去,便上前劝阻,“您已非全盛之躯,要接神骨无异于折自己的修为啊。”
戎弱不听,可又无暇再送苍光走:“你听不见他在喊痛么。”
断开之处飘出缕缕细丝相互连在了一起,将两端骨头慢慢拉拢合上,还了苍弥一丝清醒。